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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与清晰(外一篇)


□ 沈 毅

  像蚂蚁搬家似的,我把这几本拿过去放在书架上或沙发的扶手上面,然后又把那几本拿过来放在床边的柜子上。这种行为就像我作为家庭妇女必做的活路一样,比如拖地板抹桌子洗衣服洗碗等等,没有什么两样。要说有什么不同,确实也有不同。比如我在擦洗我家博古架上那些不值钱却是我喜爱的玩艺儿的时候,当然也只是有的时候,诸如在西安买回来的小小的兵马俑,还有紫砂壶、紫砂娃娃、景泰蓝牙签盒子,还有某年某月某日一个朋友从北京带回来的青花瓷小罐罐这些,感觉着有点像是在做某种精神仪式的味道。用“精神仪式”这么个词汇,难免矫情了,但这其中的精神性感觉依然是有的。它们,这些可爱玲珑而又安静的古玩和赝品,让我触及难言其妙的文化意味。手指头一碰触,便也时不时地生出几分敬畏来。这么说来,呵呵,用“精神仪式”这么个词汇,看来不算太矫情。
  把书挪挪窝,也如同擦洗那些不值钱却是我喜爱的玩艺的感受。打开台灯靠在床头翻书,是我夜晚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且这个部分大于看电视的时间。觉得这电视似也没多大个看头。这世界远不是电视里的莺歌燕舞哭哭泣泣娱乐至上媚俗得可以那般简单和明白,还有搞笑就好,就顶好。不说这个。你再说,做电视的人要把你骂一顿,就像别人要把我们这帮做纸质媒体的人骂一顿一个道理。想来跟我一样,别人也是既爱又恨。没电视和报纸不行,一天到晚泡在里面更是不行。估计久了要成为白痴,至少是半个白痴。
  继续说书挪窝的事儿。书挪是挪窝,但不挪窝的有这类,哲理性的散文、论述类书籍,比如就要说到的《蒙田随笔》。
  确实,没有人让你必须要义务性地读读诗歌啊、小说啊还有散文随笔什么的。这类书属于“无用的书”。如此界定是相对于立足于社会职业技能而必须得学习和掌握的“有用的书”而言的,即教科书和专业书。“无用的书”也并非就是无用的,那恰恰是一个人精神成长的领域。罗素就让我们多读读无用的书。他是多么地懂得闲暇对于人生的重要性,为此还主张开展一场引导青年无所事事的运动,鼓励人们欣赏非实用的知识,如艺术、历史、英雄传记、哲学等等的美味。他相信,从“无用的”知识中便能生出智慧。想来陶渊明《五柳先生传》中的“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一边说这话一边抹上一把胡须摇晃一下脑袋,大约他也是读着这些无用的书而发乎此般真性情的感叹的。还有,写到这儿,我突然特别觉得这个阅读的“阅”字给我一种散漫和随意的感觉,还有抒情写意的风味,不像“读”字那么累和沉重,外加一点无奈的样子。有“不得不读”这词儿,哪里有“不得不阅”的说法呢。所以呀,看无用的书,就是散漫和随意并抒情和写意地阅览阅览,属于私人性质的、个人化的,没别人强求,完全是自己内心的希求。
  营养肯定有,就在这坚果里面。就像我桌子上放着的这几个新鲜核桃(核桃今年上市了),你是想砸开坚果吃里面的果肉还是直接吃果肉,这就代表了两种读本及阅读姿态。
  小说的迷宫结构象喻的正是人类精神如何处于一种迷津状态,有时候真是把我们弄得来五迷三道的,甚或演变成一种幻觉。诗歌也是这样不讨好。我的一个女友的女友叫灵子的,以前写诗歌沉迷太深还是本身脑袋有问题,结果后来有点不对头了。据说现在成了精神病医院的一名顾客。小说,尤其长篇小说,它们表达出了非常复杂的东西,尖锐的人性挣扎和精神冲突,并且始终存在着有关人性、心灵、道德追问等复杂的母题,甚至具有难以言喻的绝望感和沉重感以及虚无性质。阅读它们,就是砸开坚果吃里面的果肉的过程。这过程确实也过瘾,但一不小心会受伤,受虐,阴暗,痴迷,孤独,痛苦,纠缠,摇摆,混乱……种种感受绵密错愕地叠加一起。所以呢,我读上一段时间就会让自己有意识地停下来,不让刺激无休止地连绵开来。尽管我知道我今天几乎是能够抗拒它们的刺激了,其最终的目的就是要把答案引至另外一个更为广阔的领域——人的内心。我们的内心,或者根本就是无解或多解。我希望自己尽量保持心态的健康和愉悦,我拖地板抹桌子洗衣服洗碗的时候不要拿错工具,并且目光深情而坚定。
  直接吃里面的果肉,忽视砸开坚果的过程。说忽视不妥当,只是这过程是阅读中的更为隐秘的但却通畅的过程。这种果肉有效地解释人心世界的秘密,以正确的理性作基础,我们便获得了一道观察人类生存真相的坚定视线。并且这道视线清晰、开阔、简洁、朴素、敞开和照亮,是离生活远却与心灵最近的哲学、伦理以及抒情方式。
  很少有人能像蒙田那样受到现代人的尊敬和接受。他冥思苦索得出的人生哲理和格言警句,都写进他的随笔集中,与《培根人生论》《帕斯卡尔思想录》一起,被誉为欧洲近代哲理散文三大经典。这位文艺复兴后期法国人文主义最重要的代表对人类本质和生命的底色始终在做冷静的观察。他的随笔文字平易通畅,不加雕饰,一副亲切活泼和妙趣横生的面孔。他比培根好。我以为,培根有点雕琢,格言警句多如麻,不像人在说话,像神在布道。离神近了离我们就有距离感了。“你问我读什么书好,读蒙田吧。他能使你平静,你会喜欢他的。你会发现我说的没错儿。”(福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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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沙地 2009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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