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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怀念


□ 汪 朝

汪 朝

  汪朝,作家汪曾祺之女。生于1954年,“文革”中初中毕业。当了多年工人,后做新华社图片编辑。已退休。

  父母在的时候,我们不怎么管他们朋友的事。他们什么事都自己做,不愿麻烦孩子们。父亲猝然离开,母亲也于次年去世之后,我忽然感到,与他们有关的朋友该轮到我们去看看了。每年春节或长假,我们兄妹总要去看林斤澜叔叔,得了好茶叶和好酒,也特意给他留着。其实过去对父母并不这样有心,也算是“子欲孝而亲不待”的一种补偿吧。林叔叔搬过几次家,我们在这十来年中,从西便门小区跟到和平门,后来又跟到了马路对面的香炉营。如今,林叔叔离开三年了,我把一些印象的片断记下来,怕日后会渐渐淡忘。

  林叔叔脾气好,老是笑呵呵的,给人一种很随和的印象。其实不完全是这样。一次在家里聊天,父亲和朋友们兴致很高,欢声笑语,记得邵燕祥叔叔也在场。谈到方言,我母亲谈到福州话,大家都说听不懂。林叔叔也说,温州话跟普通话发音完全没有相同之处。我们让他说一个词,他摇头,一再让他说一个对比一下,他认真想了一下,还是摇头。他似乎对家乡的语言有一种贴己的感情,不愿意拿来谈笑。还有一次,我跟他说看了一篇文章,王蒙谈到,林斤澜这个人百年之后是不会有什么非议的,我觉得这是对他人品很高的评价,但他却不置可否,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对我父亲感情很深,帮助也很多,而且非常宽容体贴。可是有几次跟我们聊天时,他会强调一句:我跟他政治上不同。当时说过也就过去了,时隔多年,这个印象却鲜明起来。

  2006年春末,我和哥哥一起去看林叔叔,谈起上一年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中央给抗战时期的老战士、老干部颁发了纪念章。林叔叔有点纳罕地说,他1937年就参加革命了,邓友梅比他晚,都发了,可没给他发。我哥哥开玩笑说,人家准是看你作品的风格,想不到你是老革命,把你归到我们家老头儿那一堆儿去了。现在的人事干部都年轻,不了解历史。林叔叔也笑了笑,但笑得有点勉强。这个笑容让我惴惴的放不下。我从来不多事,这次一上班就给北京市文联人事处打电话,他们很重视这件事,后来把抗战胜利60周年纪念章补发给林叔叔了。林叔叔唯一的外孙高中毕业去当兵,我们听了都觉得新鲜。林叔叔说起来眼睛亮亮的,很神往的样子。他还很不解地问我们,现在的孩子们怎么都不愿意当兵了?后来又听说他外孙当的是骑兵,这可真是林斤澜的后代!林斤澜叔叔经历的历史是沉甸甸的,是有血有泪的,有很多不能言说的伤痛,有很多只能他自己体昧的烦扰,现实与他最初的追求和希冀差别太大了,有时候谈起来他直摇头。可他的信念和理想还保持着十几岁少年参加革命时的纯真和坚定,没有丝毫游移和混乱。

  父亲告别仪式的前一天,林叔叔和史铁生、李陀、李锐、何志云、余华一起到太平间来跟父亲告别。女作家曾明了也来了。事先没有任何准备,场面很潦草。那天下着濛濛细雨,高邮电视台的记者闻讯赶来,把史铁生推到雨中采访,让我非常不落忍。林叔叔就坐在太平间一进门工人的小小房间里接受采访,面容凄怆,语气平稳。第二天,我们要去八宝山,不能在家陪护卧病多时,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的母亲。林叔叔特意到家里来,和我们的二姨还有小保姆,一起陪了母亲一上午。林叔叔细心,不像我父亲除了做饭以外不管家里别的事。我们几个人的工作、生活、家庭情况他都记得很清楚。我姐姐身体不太好,每次见面林叔叔都会问起她的类风湿好一点没有。

  林叔叔三十几岁就得过心肌梗塞,医生对他的警告、限制很多,但他豁达,该怎么活怎么活,我父亲七十几岁就“遇山而止,逢高不上”了,林叔叔却是一面心脏不舒服一面游山玩水,两不耽误。共同生活近60年的老伴去世,对他的打击必定很大。那年奇冷,女儿布谷竟然在大年初一做好一切意外准备带他去了潭柘寺,这个女儿的豪侠和柔情也真是别具一格。搬到和平门那阵,林叔叔身体不错,每天出去走路,一般走到西单,有时到图书大厦去看看出了什么新书;高兴一点就走到了中山公园,坐在椅子上看风景兼看各色人等。那会儿他已经八十多了,对人对生活还是很好奇,很有兴趣。

  有几次我们去看林叔叔,会拉他出去吃饭,因为见过他家保姆做的饭,实在有点简陋。人老了,吃饭是个问题。我父亲曾被称为“美食家”,后来身体不好“挂铲”了,母亲只好经常买速冻饺子和速食鸡排、猪排之类,伙食标准急剧下降。我们只要告诉林叔叔这是“吃老头儿”——用我父亲的稿酬埋单,他就很痛快地去了。席间聊的其实是经常谈的内容,我哥哥陪他喝点小酒,每次都聊得很尽兴,然后他就微微笑着踱回家去。我单位旁边有一家只有几张桌子的小饭馆,做的凉山州川菜不错,那天特别热,我中午把林叔叔约出来,结果满屋子都是出来解决午饭的年轻人,吵吵嚷嚷,我们俩面对面大声说话还是听不太清,而且那儿最有特色的“疯狂麻辣鱼”还做成了,凑合喝了两瓶啤酒我们就出来了。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很内疚。还有一次,他为错寄给他的一封信或是一张汇款单,突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吓了我一跳,他喝了一口我倒的茶,眉毛一挑,眼睛一亮,可见这茶叶不错,我是完全不懂。说了几句话,送到大门口,看着他没在过马路的人流中慢悠悠地回去了。

  林叔叔经常提起我父亲跟他在语言和结构上相同或不同的看法,只要时间充裕,总会落到这个话题上。他还有个心结,就是所谓他的小说“看不懂”、“看不明白”的问题。说实话,我一向也真的看不太懂他的文章,能感觉到他的苦心营造,深沉冷峻,但还是觉得“涩”,加之对温州方言的不适应,好像走不进去。最近,我枕边放着林叔叔的文集,有时间就翻翻,不敢说都读懂了,可渐渐读出一些好处来,同时也读出了他的寂寞和坚持。可能很多年后,我们不再这么浮躁和唯利了,平和一些了,对生活认真一些了,会有更多的人懂吧?如果林叔叔还在,我跟他说这些,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责任编辑 杨新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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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当代 2012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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