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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里肖夫的遗产


□ 黎 萌

库里肖夫的遗产
黎 萌

提要:库里肖夫实验在电影史中的真实面貌尚难以确定,它的实验程序和结果方面也存在一些问题。但是,这一实验提出的思想却在二十年来的经验性研究中被不断检测和分析。在当代技术和科学实验的背景下,随着一系列复制或重构库里肖夫实验的尝试,库里肖夫的遗产被整合在新的电影研究中,具有了新的意义。
黎萌 女,1976 年生,重庆人。西南大学戏剧影视系副教授,北京大学哲学系2004 级博士研究生。

库里肖夫实验之谜:电影史的“神话”?

打开任何一部电影教材,都能找到对“库里肖夫效应”的介绍和说明。列夫· 库里肖夫(Lev Kuleshov)(1899 - 1970 年)在上世纪10 年代末,20 年代初进行了一系列剪辑实验。其中的“莫兹尤辛实验”已经成了电影研究中的经典例子。几乎所有教科书都把库里肖夫实验及其报告的结论当作经验性事实,它似乎是被纪录在案的、无可争辩的。
评价库里肖夫的蒙太奇思想不是本文的重点。本文关注的是,我们能够以什么方式来思考库里肖夫实验和我们今天的电影研究的关系。事实上,有许多史实方面和实验程序方面的因素使我们难以对库里肖夫实验做出简单评价。
尽管这个实验被频频引用,但对它惟一的理论性记载仅见于普多夫金的论述:“库里肖夫(一个年轻的画家和电影理论家)和我做了一个有趣的实验。我们随便从几部电影中抽出了著名俄国演员莫兹尤辛的一些特写镜头。我们选了那些静止的、完全没有表现任何感受的特写镜头——平静的特写镜头。我们把这些同样的特写镜头与其他的电影片断联结起来,形成了三个不同的组合。在第一个组合中,莫兹尤辛的特写后面直接跟着的是桌子上的一盘汤的镜头,可以明显看出莫兹尤辛在看这盘汤。在第二个组合中,莫兹尤辛的脸后面组接的是一个棺材中死去的女人的镜头。而第三个组合中,这个特写后面接的是一个小女孩在高兴地玩一只有趣的玩具熊的镜头。当我们把这三个组合展示给对其中奥妙一无所知的观众看的时候,结果是惊人的。观众们对演员的表演赞不绝口。他们感到了他忘记喝那盘汤的沉思之感,被他凝视那个死去的女人时的深深哀戚所感动,也为他看着玩耍的小女孩时流露的柔和、幸福的微笑而赞叹。但是我们知道,这三个例子中的脸都是同一张脸。” 1
然而库里肖夫使用的那些胶片已经遗失了,没人知道这些画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库里肖夫在68 岁时接受的一次采访中,他说到这些实验影片在二战期间被战火毁于一旦。至于涉及莫兹尤辛的那个实验,他的说法和普多夫金有所不同。库里肖夫说,那部影片从未在影院中放给观众看过——只有实验者才看过它。此外,库里肖夫回忆的那个实验中使用的镜头也是不同的。普多夫金说是“死去的女人”的镜头,在库里肖夫的回忆中却是“一个半裸的女人性感地躺在沙发上的镜头”。2

请注意,我并没有说莫兹尤辛实验是一个虚构事件。虽然普多夫金和库里肖夫的叙述互有出入,而我们也找不到能够证明它存在的直接证据,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或者是假的——同样的,我们也并没有证明库里肖夫实验是虚假的证据。这是历史研究中往往会遇到的情况。最理想的历史研究是根据确凿的原始证据来证实或者证伪,但如果暂时缺少原始证据、甚至不可能找到原始证据时,我们又该如何对待它?由于这个实验的历史身份难以确定,一些电影史学家把它称为电影史上的“神话”,一个孤悬于电影史中的轶事或者传奇。已经有一些研究者试图进一步搜寻历史证据,并把这个实验放在当时苏联的社会文化背景中进行说明。例如,理查德· 伊格尔指出,当时苏联的形式主义纲领对库里肖夫蒙太奇的实验方案的影响; 3 而理查德· 特纳的苏联社会政治史研究进一步发掘库里肖夫的实验程序与当时被列宁肯定的泰勒的“科学管理”制度之间的对应关系。4 应该说,电影史学家们正在做的工作是努力使得这一神话“去神秘化”。
库里肖夫实验在我们的电影教科书中具有双重身份。它不仅被认定是一个发生过的历史事件,同时还具有科学实验的身份——它证明存在着某种“库里肖夫效应”。如果这个实验作为史实的身份难以确定,我们又该如何判断它所报告的那种效应,进而如何评价建立在这个效应之上的蒙太奇思想呢?要知道,这个实验不仅对电影理论,也对许多电影导演的创作产生了重大影响;它的影响范围不限于蒙太奇学派,也关系到好莱坞经典的持续性剪辑系统的确立。希区柯克就曾经直言不讳地表明《后窗》是对库里肖夫效应的一次实践。
让我们把作为历史事件的库里肖夫实验暂时放到一边。现在的问题是:在理论的意义上,“库里肖夫效应”存在吗?就算暂时无法弄清那个实验的历史面貌,至少我们可以追问,这个效应是否具有历史性、规律性的有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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