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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事(外一篇)


□ 卜永胜

  东头旺财老汉怕是不行了。

  旺财老汉是村里岁数最大的老人。平日,问他多大阳寿了,他总是说九十。先先前年是九十,先前年是九十,前年是九十,去年是九十,今年还是九十。村人说,连上闰月年,旺财老汉的阳寿怕都有一百开外了。

  “正月十七还见老人上山砍柴,怎说不行就不行了?”

  “熟透了。”

  “不见得,老汉福大命大。”

  说这话有据。旺财老汉平日逢人就讲,他这辈子遭遇过三大死八小死,次次阎王爷就是不收尸。

  八小死就不用多讲了,光说说三大死吧。一是龙卷风不死——还是十多年前的事。那天,旺财老汉下河滩地挽草,猛地一股龙卷风平地而起,眨眼间沙飞石走,昏天黑地,满眼黄乎乎一片。村头打谷场上有个碌碌,起码也有三百来斤。刹那间被龙卷风搅得若片树叶腾空而起,在天上转了一个圈,然后,“咚”一声,落下。地里便砸下一人深一个坑。河滩上锅口粗几根杨树,不是喀嚓拦腰斩断,便是连根挽起。风过,旺财老汉死命抱着的那棵树,竟皮皮没伤一煞。村人都觉得有点神。旺财老汉说他命硬。魁邪。二是得癌症不死。那年,旺财老汉觉得有点噎食,胃疼。一个远房侄儿死拉硬拽把他拉到医院。检查后医生悄悄告他侄儿,该安排甚安排甚哇,怕是半月出不了头。远房侄儿没敢告他实情,回去后赶紧暗地里给他打寿材,安排后事。旺财老汉不知从谁人口中掏出实话,瞪眼对远房侄儿吼道,“球,医生那话也能信?我不信眼下就死!”说也怪,旺财老汉的病竟慢慢好了。事后,老汉说他命大。镇魔。一提三不死,旺财老汉就有点拗口了。原来,这事儿跟他年轻时的女人有关。起先,旺财老汉娶的是圪叉庄一个闺女。那姑娘的名字叫丑妮。叫丑妮其实人不丑。十里八乡也算一个俊妮。不承想结婚没三天。旺财老汉就死活不要人家了。那时不兴离婚,叫“休”。这下把旺财爹气昏了。“你个小狗日,反了天了!”“你小狗日三十多了,娶下个黄花闺女,还要怎?”拿根柳木棍便朝旺财腿上抡去。旺财前跑,老爹后追。那时旺财血气方刚,跑到一眼旱井跟前,“咕咚”一下便跳了下去。这下旺财爹傻眼了。紧跟而来的旺财妈见状,趴到地下嚎叫起来:“我的儿呀—一”旺财爹扒在井沿边,朝井底一望,黑糊糊,阴森森的。再细瞅,井底似有一个人影在晃动。旺财爹便喊叫:“旺财!旺财!”井底瓮声瓮气“嗯”了一声。眭财爹心“扑腾”了一下。接着喊:“旺财!旺财!”井底瓮声瓮气又“嗯”了一下。

  “旺财,你没死?”

  “嗯。”

  “你小狗日不上来等甚?”

  “不休了她我不上!”

  旺财妈扑上来抱住旺财爹的腿说:“他大,怎也不能没了娃!由他,由他哇!”

  众人这才七手八脚拿根麻绳把他吊起来。

  事情过了半年,村人才从旺财嘴里掏出一句话:“那闺女是个石缝儿。”

  “石缝儿是甚?”毛娃娃纳闷。

  “石缝儿就是实底。”

  “实底怎啦?”

  “石板上能种庄稼?”

  丑妮被“休”回娘家,没过一年,那黄花闺女碍于名声,便自寻了无常。旺财老汉到四十岁头上才又续了一房。是邻村北坡垴的—个寡妇。大名俊花。那女人命短。没一年得肺痨走了。没给旺财老汉留下一根半苗。

  眼下,熬过三大死八小死的旺财老汉真的要走?

  等村长一千人去看旺财老汉时,老人已经穿上自己老早备下的寿衣寿袍躺在炕上了。老汉强睁了一眼,气息微弱地对众人说:“你们来了,有几件后事麻烦——”

  村长说:“大爷,您老福大命大,不见得就走。”

  老人说:“该走了。”

  男人便背转头,女人便用衣襟抹开了眼。

  “墓就在疙瘩垴那个立陡土塄往里打。不要多占地。阳井最多五尺深。”

  “发丧有点响动就成。请三个乐工足够。也没儿也没女,不上祭饭也不路祭。给抬材人吃好,柜底还有两瓶酒。小心阴着。”

  “先到圪叉庄拾掇回丑妮骨石,再到老坟拾掇回俊花骨石。合葬时丑妮左,俊花右。左为上,右为下。”

  老汉说完就咽气了。

  发丧那天,村里女人几乎人人扯了块红布,都到老汉的脸上轻轻一苫,然后小心翼翼装在衣襟口袋里。藏好。村里数旺财老汉寿数大。喜丧。,

  五娘

  “碾套”刚挨着“灰灰”的屁股,“灰灰”便冲五娘尥蹶子。

  “灰灰”知道,五娘这是又要让它拉碾子。尥几下蹶子,还“咴儿咴儿”冲天吼几声。

  “怎啦?憋不住了?也想造反啦?”五娘边骂,顺手便操起根柳木条子,“啪啪”朝“灰灰”屁股就是两下:“也想当造反派?” 最终,“灰灰”还是不太情愿地让五娘给它上了“碾套”。谁想在给它戴“捂眼”时,那畜物的屁眼儿一松,竟“沓沓”冒出几个驴粪蛋儿,胯下那物件还酸不溜球挤出几滴水来。五娘见了,边笑边骂:“真个是懒驴上道屎尿多,怎一上套就跟往杀场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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