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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已是一片秋色


□ 徐名涛


一九六一年秋天。
浩茫无际的下游长江上飘着一叶小舟。
没有风,江面上滞留着黑色的烟霭和隐隐的啸鸣。太阳快要落人西边山头,晚霞把蠕动的江面染成一片稠厚的血红。渔人的帆船开始从江心往岸边划去。
一片浅浅的小洲,渐浓的暮色里像是由长江撇下的一个阴沉的胎儿,轻轻地摇荡在前方的江面上,从小舟上可以看见堤坡上芦苇花云絮一样浩浩茫茫地连成一片,逶迤地绕遍、湮没了整个小洲。
“到了,快到了。”小舟上的老队长对着一个陌生青年说,神情兴奋。
小舟终于在长长的颠簸之后靠拢了小洲。
渡口一间新建的草篷旁边盘腿坐着一个瞎女人,蓬头垢面,衣服上净是脏污。她悠然自得地弹着莲花落,“呱呱啦啦”的莲花落声中她不停地唱道:
“老鼠药哎,卖味;老鼠药哎,卖睐……”
虽然自始至终就这么一句,却唱得委婉摇曳,充满民间流浪艺人生活的情调。
“嗳,他三婶,还不快回去,天都晚了,渡口鬼也没有,你老鼠药卖给谁呀。”
老队长对着瞎女人大声嚷嚷,转而又喑着声说:
“回家吧,他三婶,明天再卖吧,现在没人了,快回家。”
“是老队长啊,你打哪儿来呀?噢,我这就回去。你身边好像还有一个人,是谁呀?”
“你管谁呢?快回吧。”老队长把摊在地上的几只僵硬的死老鼠和几包老鼠药放进她身边的篮子里,搀扶她起来,把一截竹竿递到她手里……
“她是前面江沿村的。这几年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一个瞎子,竟还活着回来了!她就孤寡一人。”路上,队长对陌生青年说。
“这光景,谁还买老鼠药?”
“也不知她从哪儿弄来的老鼠药。说也奇怪,我们洲上今年老鼠多得出奇,你早晨起床,脚伸进鞋里踩上的可能就是老鼠。鞋里有,锅盖上有,床上有,家里旮旮旯旯都有,连走在路上的牛身上有时也趴着老鼠。我们倒尿桶时,里面总有溺死的老鼠。”
陌生青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在荒草之中果然看到成群成群的老鼠穿梭不息,全是瘦骨嶙峋的,白白的肚皮一吸一吸。蓦地,一只兔子一般大的老鼠从他脚上跑过,他不禁一阵心悸。
“别怕,别怕。”老队长拉着陌生青年的手说,“老鼠有什么可怕,前几年洲上要有这么多老鼠,也不会死这么多人。老鼠肉非常好吃,就是味难闻。你吃过吗?”
“没有。”
“反正你家也没人了,我们曹姑洲就是你的家了。你先住在我家,吃在我家。明天我来买几包老鼠药试试,八成这瞎子骗人。”顿了一下,老队长说,“你要是给我们洲上教出几个人来,全洲的乡亲都……都……”老队长说不下去了,一阵激动和委屈充塞心头。
青年想安慰老队长,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我们洲上人是太可怜了,”老队长说,“祖祖辈辈也没有一个知书识字的人,只知道背拱天地在地里累死累活地苦,苦……上个月县里下来一个通知,我们拿着那张纸,只知道字是黑的,公章是红的,半天摸不着头脑,到县里才知道是上级分配给我们救济粮,结果我们去迟了,粮食被别的地方领了。那救济粮至少也能救活我们洲上几家人性命啊!”
虫豸唧唧,蒿草连天,已走进小洲的腹地。深掩荒草之中的这条小路消失在和江水相连的河汊边。荒寒的河面上一只大盆由两根粗黑的、分别系在两岸的绳索控制着往来运人。大盆刚离岸,这边又站了好多等候过河的人。
原来早就听到的哭喊声来自大盆里那位中年妇女,她搂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
“儿呀,可怜的儿呀,大刚死,现在又没妈了。我可怜的儿呀,没大没妈的儿呀……”
大盆里横放着一具尸体,脸上盖着一张脏污的白纸。这尸体大概就是那小女孩母亲。
“明枝死了?”老队长问岸边一个扛扁担绳的汉子。
“嗯。”汉子望着队长身旁的陌生人。
人死了也有了哭声;苍茫的暮色里,前方零散在如海如浪的荒草中的低矮的茅舍上空也有了炊烟,青年心里陡然产生了一阵辛酸的暖意,在他的家乡,在他流浪的辽阔的关中平原上,他已好久没见过眼泪和炊烟了。
陌生青年抬头注视着大盆里的那个小女孩,那个幼小的孤儿……
“告诉大伙一个好消息,”老队长大声说道,“我给洲上请来了一位教书先生,喏,就是他。”
老队长把陌生人拉到大伙面前,“我今天在县城车站认识他的,看他口袋里插着一杆笔,我就走上去问他识不识字,果然他是知书识字的,还上过初中呢,他和我们一样,也是受苦的庄稼人出身。从此他就是我们曹姑洲人啦!从明天起,谁家有够上年龄的伢子就上我家报名,教室嘛……喏,就是前庄的牛屋。”
等候在岸边的人全都因兴奋、因感动而尴尬起来,望着这位陌生青年,有的搓手,有的讪笑,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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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十月 2004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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