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蜇伏


□ 田洪波

  

  父亲呷口酒说,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他有点怪,只是没把他的事往深处想。

  父亲的脸变得凝重起来,他是我们艺术剧院的场记,个头不是很高的一个壮实小伙子,每天演完戏他都是最后一个离开。那阵子,剧院上演保留剧目《风雪夜归人》,与这台剧有瓜葛的人都忙得团团转。

  父亲继续说,这样的状态下,一场戏演下来谁不想早点回家休息?我是更夫,我早看在眼里了。可偏偏他就怪了,好像总有处理不完的事,要么和大家一起走,然后会说忘了什么事再返回剧场,一待就是很长时间,要么就磨磨蹭蹭很晚才走。

  父亲说,他可能是当时全院最辛苦的一个,我那会儿也理解他,心想做什么事都不容易,他走时我还会叮嘱他注意身体。

  我无言地听着。

  父亲深深叹口气,有几次我拿了酒菜想找他叙旧,可剧场的门根本打不开,我当时想敲门来着,又怕给他添什么麻烦。后来有一次,我仔细趴门缝听了听,隐约觉得有人在说什么,你猜是什么人在说话?

  我懵懂地摇头。父亲瞄我一眼,剧场里能听得到的只能是台词了,我虽然没多少机会看完整的《风雪夜归人》,但我还是能听出有人在模仿剧中主人公说台词,而且说得声情并茂的。

  我眼前一下亮堂不少,是那个场记?他说台词干什么?父亲摇头说,我也不明就里呀,听了几个晚上,发现他每次说的台词竟是不一样的。

  我默默揣摩,没有头绪,倒是父亲揭开了谜底。我把这件奇怪的事和一个同事说了,同事笑说,哦,他以前是学表演的,可能是想过演戏的瘾吧,然后笑着走开了。

  原来是这样。父亲说我心有安慰,一是这是个正经人,二是这是个有上进心的年轻人,只是他心里的苦没人知晓,也怪难为他了。每场戏做场记,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在舞台上风光,你说这心里得有多压抑?

  我恍然大悟,如今还有这样的人啊?

  父亲别有深意地笑,你爸我不是看不明事理的人,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有些傻傻地盯着父亲,你揭穿了他?

  父亲拍一下我的头,我哪里会那么鲁莽,有一次他过完戏瘾,我把他留了一会儿,给他酒喝,安慰他一些人生要把握机遇的话,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

  他当时眼睛都瞪圆了,不知是惊讶我知晓了他的秘密,还是感叹我话说得深奥。那之后有好几天再没偷着回过剧场。

  父亲说,我接下来就是找导演,和他说了场记的个人情况,希望他能给他上台的机会。导演问我他是你什么人?我说是远房亲戚。不知是我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机会终于眷顾了他,演男三号的演员突然患病,导演就真的让他救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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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小说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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