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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禅


□ 王立民

  1988年初冬,侄儿结婚,全家都去参加新婚酒宴。

  大哥住在城郊,那时这里叫动力区朝阳乡新发屯。屯,自然觉得远离市区,所以我很少去。

  婚宴在屯子临道一个叫“天目酒家”里办的,酒家不大,也还干净。

  只是酒家中挂了许多画。

  那时,画少用镜框,都用绫子装裱,在酒家里定是长年烟气熏着,看上去很旧。我自然把它当作一般酒家里的装饰。可我擦干了眼镜上的霜细一看时,不觉被画的高格所吸引,是指画,很大气,画山的泼彩,有张蝯意味,画梅的清寒,有汪巢林遗风。再上前一步,画上落款“吴野夫”。

  这乡村小店怎么挂这么多吴野夫先生的画?“这是我父亲画的。”店主是个比我年少的女人,这时见一身着黑棉袄的老人从厨房走出来,身体高大,走路却轻盈着,似飘然而至……

  “吴先生”、“立民哪”,我们惊讶地问候,但并不是很热情。

  那时美术书法界活动不如今天这么繁忙,朋友们见面也不深谈。但我知道吴先生是浙江人,解放前曾在杭州艺专得到过潘天寿的指点,精于指画。他像一个谜,后来不知怎么退休在哈尔滨综合牧场。我在哈师大美术系任教,系里一些老师们对吴野夫先生不大了解,也不太在意,隐约有些微辞,所以我和吴先生也处得平淡。

  其实我还真认为吴先生的画在当时画坛是前列,指画更好。但在黑龙江,他显得孤寡,或者叫孤傲。

  下午,我去了吴先生的家,门口堆着青瓦,听说是吴先生从山东曲阜运来的,准备盖天目山房,也是自己的美术馆的。

  我记得他画室不过20米,陈设简陋,一个画案比家常的写字台大一点,书不多,冷。我去过的北方农村冬天都这么冷。

  我们穿着很厚的棉衣聊天。

  1988年我31岁,吴先生1926年生人,长我31岁,整是62岁。一老一少就在寒屋里长谈,很真诚,聊到天色暗晚。

  我说“吴先生的画正是厚积薄发,处在变法的前夜”,他赞同,也很自信。他讲自己的经历,讲指画,脸上虔诚得很。八五年我入的黑龙印社,好像他对我这些很了解。谈我的印,赠我指书“破石惊天”四个字,真有些当年吴昌硕赠潘天寿“天惊地怪见落笔,巷语街谈总入诗”的情景。谈指画“现在画指画的人太少了,没入画这个画种就很难传下去呀。”

  我们都觉得意犹未尽,可到该点灯的时候了。郊区自己发电,电压不稳,灯更显得时明时暗,中间还停了大约有十分钟。停电时,吴先生眼神凝在窗上,一动不动。

  我们该告别了,他突然站起身,走到画案边,拿起一张和写“破石惊天”四个字一样的纸,比一般的宣纸厚的纸,他说这是浙江富阳山区一个造纸厂手抄的夹宣。用指蘸墨在纸的下方勾出一块大石一块小石,用扁刷吸了笔洗里的水染,又用手指点了苔藓。以指用赭石画了梅枝,用手指肚、白色点了梅花,题了“苦寒幽香。立民同志雅属,野夫指画。”盖了一个葫芦形的“吴”字印,左下方压了个白文印“乾坤再造”,印很重,右上方钤一随形朱文印“指禅”。

  吴先生把画挂在墙上注神看,几枝梅花顽强地开向天空。吴先生突然转身对我说“我怕冷”。

  吴先生送我出门,走得很慢,淡淡的月光里,高大的身影像一尊达摩。

  居市郊,自然不易来市里,这也便成了我与吴先生最后一次见面。1991年,吴先生突发心脏病逝去了。

  从1988年的那次长谈,我略知了吴先生的经历。吴先生老家在浙江临安西天目乡西河村,1948年入杭州艺专,就是后来的浙江美院读书,那时潘天寿在艺专任教。1949年大学没毕业就参军,后来又参加抗美援朝,后来又随部队转业到宝清852农场屯垦戍边,后来又在六十年代转到哈尔滨生猪示范养殖场做工会副主席,后来又转到哈尔滨综合牧场……

  2004年我的好朋友唐吟方寄给我他的新著《雀巢语屑》,吟方兄人甚雅,才情大,著如郑逸梅,讲当代文坛轶事,如书中有“胡小石,浙江嘉兴人。师承清道人,精于八法。为人存古风,好游。渠在金陵,兼任两所大学教职,月入甚丰,每至春秋佳日,治装郊游,弟子数人车马相从。其弟子侯镜昶传其书学,女弟子游寿传其艺。侯先执教南大.后为浙大聘为中文系主任;游则执教于哈尔滨师范大学。”写到我的师辈,我读着自然亲切,而且是一气读完。书中第1页便有“吴野夫,浙江天目山人。中年迁北国,遂寄籍冰城。吴早年求学国立西湖艺专,得潘天寿指导,亦工指画。20世纪80年代初出访东瀛,以爪染素,载道传艺,得彼邦人士叹服。《朝日新闻》报道称其‘东北指画第一人’。1985年吴将精品百余幅捐赠故乡临安,当地政府为建指画馆于天目山蓄其画。此为我国第一家个人指画馆。”书中还选了吴先生的一幅画,一头水牛上落着一只喜鹊,那头牛有点像潘天寿那幅《耕罢》上的水牛,上题“北大荒上少云雨,指画墨牛来耕犁。谁知塞北皆铁牛,借眠为石供禽栖。口口年秋于冰城。”年份在印刷品上没看清,没敢瞎猜,看作品和字的风格当是吴先生早期的,可能是吴野夫先生转业到北大荒农垦的日子。题字内容有点象徐渭《题画诗》“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的意思。吴野太不敢明说,那时谁也不敢,但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感到一种无奈,一种他无力改变的无奈。其实他转业时要继续回浙美读书,就不会来北大荒的。后来他也多次想回浙江,没回去。“不回杭州去上海也行。”但终没能实现。人就是命呀,你得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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