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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岈关


□ 武 歆

枝岈关
武 歆

1

傍晚,三哥开着他的黑色奔驰来了——两年来他几乎从我们兄弟三人的眼皮底下消失了,而且消失得无踪无影。尽管同在一个城市,可是他从来不主动跟我们联系,尤其是父亲去世以后,我们兄弟之间更是少有往来。
当时我们一家刚吃完饭,我正要抽烟,心里就扑通了一下——我听见楼道里有他的脚步声。那是他独特的脚步声,即使再过多少年,我也能一下子听出来。三哥走路历来很重,脚步动静很大。这些年来他的体重一直在一百公斤左右,是个纯粹的大块头,一般人很难有他那样骄横霸道的体形。
三哥不请自来,肯定是有很重要很急迫的事,不然他也不会这样唐突登门,事先竟连电话都不打。他是一个很忙碌的人,他的手机使用率也很高,以前我们兄弟几个相聚,就很少见他消停过,他总是没完没了地接电话,没完没了地到外面去应酬。
说来也难以置信,三哥这些年来,还从没有来过我家。打开门,看到他,虽然他的脚步声早就通知了我,但我心里还是一愣。我把他让进门,刚想和他寒暄几句,他就打断我的话,直截了当而且还是用命令的口吻,让我明天上午跟他出一趟远门。他说着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我知道信封里一定是钱。看着厚厚的信封,我知道数目不小,但我看都不看,只是问他去哪儿,做什么。他很不耐烦,一边朝外走一边说我现在有事,忙咱明天路上再说。说完,跟我妻子象征性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他这个人做事历来就是这样,可我总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蛮横,还总是这样毋庸置疑和霸道。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万块钱,我明白他肯定是有事求我。三哥就是这么个人,什么事情都喜欢用钱来解决,亲兄弟也是如此。
望着窗外,我看见远处的一处工地,那里正在建大楼,我想也许这楼就是三哥建的。三哥搞了多年的房地产,市里好几个商贸大楼都是他盖的。最近他正在盖的那座全市最高的五十多层的大楼,好像投了好几个亿,报纸上有过整版的介绍。三哥在我们这个城市名气很大,是政协委员。我看见他大多是在电视和报纸上,我曾不止一次地在电视访谈节目里,看见他大谈特谈如何发展城市经济
自从父母去世以后,我和三哥有两年没见了。我跟他无论是性格、做事方式,还有彼此的生活,都悬殊太大。所以我对他一向是少有往来,敬而远之。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那个信封去找他,他在公司。他的公司在闹市里,是一栋高层写字楼。我在他的办公室见到了他,我以单位事多为借口,告诉他我去不了。三哥听罢,连头都没抬,说,我已经跟你们领导打好了招呼,给你请了七天假。放心吧,工资和奖金,包括你的年终奖,你们单位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三哥说完,冲我一笑,我相信三哥的话是真的,我也相信他有这个能量。
没有办法,只好依他了。我问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三哥笑了一声,用手指着我说,知道你为什么混到现在还是个大头兵吗?就是你的问题太多。要想往上升呀,就得少问这么多的为什么。告诉你,你现在应该是少问多做。说完他从另一间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黑色的皮包,轻轻放在桌上。他肃立在一侧,说你打开看看吧。

我弄不清他的用意,看着他,然后打开皮包,我当即就愣住了,原来竟是父亲的骨灰盒。我小心地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黑红色的骨灰盒,擦得一尘不染,闪着幽暗的亮光。好多年都没有给父亲扫墓了,但是这骨灰盒我们兄弟四个都是再熟悉不过,因为当年是我们一起挑选的,要的是最贵的紫檀木。
父亲去世六年了,骨灰盒上父亲的照片,还和他生前一样,没有一点儿变化,他微仰着头,头发很短很硬,紧闭着嘴唇,瘦削的脸庞上没有一丝笑容,目光冷峻而严肃,像刀子一样。父亲生前我们兄弟四个都怕他,几乎不敢抬头和他说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模样我都有些模糊,或者说,在父亲活着的时候,我就从未留意过父亲的相貌。
三哥说,我们去大别山。你忘了,咱爹死前是有话的,要咱们把他的骨灰埋在老家。
父亲去世前的确是这样交代的。他离世后,我们兄弟四个为此曾开过一次会,但是大家都不说话。迁葬需要花费一笔不小的开销。最后三哥说,还是我来吧。其实大家也是这么想的,就他有钱,他不出头谁出头?但三哥应下这事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他天天忙着挣钱,天天忙着盖楼,大概早把父亲的遗嘱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不知道三哥为什么在六年后会突然想起这件事,我不好问他,毕竟他是哥哥,大我十岁。但我猜想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他才想起来办这件事,其主要原因,就是他恨父亲。一定是这样的。
我们小的时候,父亲经常打我们,我们都忍着不敢吭声。但是,三哥不,他像狗一样叫,一次次地往爹身上冲,所以父亲对三哥下手最狠,碗口粗的笤帚能打成天女散花。父亲一天不打三哥,似乎吃饭都吃不香。三哥和父亲一直是针尖对麦芒,两个人就像仇人似的,母亲活着的时候常说他们是前世的冤家。有一次母亲带着我们去逛庙会,三哥偷着找人算命,那算命的说三哥和父亲属相相克,五行不和,如不分开生活,必有一人被另一人克死。当时三哥听后,脸色惨白。也就是从那以后,三哥凡是做重大决定以前,都要算上一卦。深信父子相克之说的三哥,中学还没毕业,就离开了家,四处闯荡,后来他就做起了生意,拼命赚钱。从那以后,他和父亲的关系更紧张了。一个是老革命,一个是拜金主义者,二人水火不容,平时难得一见,但一见面俩人就吵。父亲七十岁时,寿席上三哥送父亲的寿礼是一个存折,有一万元钱。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万元是一个天文数字,那是三哥十多年风里雨里挣下的所有的钱。其实三哥送父亲折子的用意,只是想告诉父亲,您看,我没走歪路,我成功了。我把我挣的钱都给您,我是孝顺的儿子,我心里是有您这个父亲的。也不知道当时父亲是怎么想的,他暴怒了,一下子站起来,当着众人面,把折子撕得粉碎,然后扔到三哥脸上,一字一顿地吼叫,你这是在抽我嘴巴,我就是饿死,也不会沾你一分钱!钱算个屎,老子不稀罕。你给我滚,我没你这个视财如命的儿子,只要我还有口气,就不许你再进我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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