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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东莞:边城过年


□ 丁燕

  1

  这个春节,我将自己从东莞樟木头送回新疆哈密,和父母一起过。

  每一个年,都让人变成新生儿,要把某种安慰,均匀地平摊开,分配给每一个角落的人。被抛弃的人找到床,被放逐的命运变得轻柔,一切充满暗示,寓言重生。年,带来某种遥远的安慰,发出回家的召唤,让即将到来的春天,绿意浓烈。

  腊月二十八清晨,笃笃声响起,低沉、连续、均匀,将我从梦中唤醒。那是父亲在剁馅。新磨的刀,穿过天山羊的肉,落在松木案板上,一下又一下,编织出的声音网……那声音闷在小厨房里,却很有力量,熟门熟路地,爬上我的耳膜,将我拽醒,像一张帘子哗啦撩起,一束光透了进来,尘封在体内的某个隐蔽处,被豁然打开,我看到那个女孩,六岁,也在这样的年前,清晨,被笃笃声唤醒,发现大炕上只剩下她,父母已在灶间忙碌,她愣怔地想,别处的人,过着怎样的年?

  那女孩穿过时间之墙,覆盖到此时此刻的我身上。

  我的童年是突然中断的,而不是一天一天逐渐结束。我沉默地离家,在异乡生活,直至多年后返家,被时钟指针般的笃笃声唤醒。多年后我终于发现,世界远比我心中怀疑的更遥远,更无法触及,更令人迷惑……我已无路可走。当我把青春的热情毫无保留地消耗殆尽时,我像空壳、碎屑或皮囊,柔软而空荡。我从来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决定,一个人出行,一个人扛起后果。我于春节前一人返家的举动,是一种抵抗,一种筑梦,还是一种对残缺的弥补?血液在我的心头汹涌进出。离家越近,越被割裂和撕扯。像一只猫,悄悄透过岁月的围篱,朝那些阴暗下来的小窗户里窥视,我期待看到童年时的自己。

  2

  厨房里,肉馅已从大号搪瓷盆中冒出尖顶,大量剁碎的葱花搅拌进去后,生鲜味让人像一瞬间钉在十字架上,眼泪哗啦泻出。我无法告诉父亲,并非所有的美食,都必须由肉泥构成。他固执而老派,认定春节前剁馅,炸丸子,包饺子,是先人留下来的传统,不可更改半分。于是,我学着他,用手指捏起一团含混物,放人掌心,轻轻揉搓,团成瓷实圆球,那球滚动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传导出某种兴奋……厨房不再逼仄、简陋、凌乱,而被人造的喜庆统领,那混合着各种调料,让肉味越发浓烈、尖锐的气息,满满当当地塞住鼻孔。

  丸子团好,放入抹过清油的盘子,一个挨一个,一群粉嫩的乒乓球,环绕着我们。少顷,阳光从窗外新雪中射进,让小球像灯泡被拧开,拱出光晕,让我和父亲,像表演者,演绎关于幸福的画卷。此时此刻,无论城市或乡村,每一个角落,人们都在为自己准备食物,所有的孤独、衰老和贫困,都闭口不提,这是穷人也被允许享受的时刻,哦,节日,就是穷人在人多势众的依仗下,进行的某种和日常状态完全不同的……犯罪。我被无数个小团圆包裹着,感觉每个小丸子都是一句承诺,一扇窗,让人看个够,闻个够,尝个够,但又不仅仅局限于此,在品尝到某种甜蜜的滋味之前,有一种更高的美感,彻底超越了口腹之欲。

  简朴到骨子里的父亲,为制作这盆肉馅,一次性购买十六斤肉!他嘱我:“要买前胛猪肉,肥瘦相当,绞肉时用最细的装置,生肉馅里要先倒人清油去腥,再放盐、花椒、酱油,腌起来;再剥葱,有葱白的大葱,十几根,细细剁碎,一小时后,肉腌得刚合适,抓一把玉米粉面,直接撒人肉泥,打八个鸡蛋……”以前,我从未认真学习过家务,从不愿聆听这些厨房词语。我总梦想着结识更优雅的人,谈诗,论画,讨论哲学,而不觉得制作丸子,需要我的参与。青春期过后,我不再迷恋那种生活,相反,沉淀在童年的乡村里的,另一个小小的我,总在召唤着现在的我,回来,回来……现在,制作丸子的一切琐碎都变成必须,没有任何不耐烦,我慢慢领悟到,那一寸一寸的时光,需要消耗在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上,而日子,也正在这样的细节中坐实。

  没有比跟父母在一起更放松的时刻了,他们遵循某种习惯的方式,又将这种方式给我们;然而,离开父母、故乡,迁徙的人像被彻底翻转过来的兜子,底朝天,一切都明晃晃地亮出来,人像个软体动物,屈从于某个空壳,那壳子遭遇溶解后,得要拿出躯体去拼,去闯,某种雪片般的忧伤,渐渐浸染到异乡人的眼眸,这眼神哪怕只射中了我一次,在我整个的一生,便再也无法洗去。

  父亲突然问我:“现在就炸?”我不能确定,但下意识地点点头。小时候,何时炸丸子,可是件大事……或者,整个春节,这一刻,最巅峰。所有月份牌上的日子,都为这一刻做准备,盼望着,计算着,历数着,挨到年前,开始叮叮咚咚炸丸子,而随后进入的拜年、坐席、互访,不过是配合高潮的协奏。炸丸子前要通知先人。父亲在灶间那张红漆木桌上摆出供品,在搪瓷花边的盘子里放三个叠加起的苹果,粗瓷碗中盛清水,将三根筷子巧妙搭凑,让它们呈三角形,皆立起。筷子立得容易,说明祖宗这一年很高兴,反之,要一阵叠声呢喃,愧疚自责,重新搭凑。点炉火时,父亲脸色冷峻,腿脚轻颤。火,通过柴,传递到煤,当它不再冒浓烟,吐出蓝黄时,坐上大铁锅,倒入半锅油。半锅油!对穷人,这几乎是奢侈到疯狂的举措!但父亲说,“穷一年,不穷一天”,穷人过年,就要沾荤腥,大鱼大肉。有一年炸丸子,油锅开了一半,火无端熄灭,父亲重新找来劈柴,点火,火就是不着,像炉膛里倒了一盆雪。两小时候后,扑哧,火又重新燃起,劈里啪啦。那一年的春节,父亲眉头紧锁,及至正月十五之后,才慢吞吞吐露心事:先人来了,伸出脚,将炉火用力踩灭。可是,先人为何生气,有何事未办妥,父亲不说,我亦不敢多问,但那围绕着炉灶的庄严、敬畏和肃穆,却像拳头,深深打了我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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