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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奶奶王小梅


□ 夏龙河

●夏龙河

  公元一九三四年的冬天,一个下着雪的日子,王小梅刚过十九岁的生日。王小梅的父亲,一个曾经发奋读书屡考不中的落魄书生,背着小半袋麦子,换了三十二两带骨肉,炖了一锅粉条,给王小梅过了个空前富足的生日。

  肉让人唇齿生香。王小梅喝了几口自家酿制的地瓜酒,两颊泛上红晕,更是唇红齿白,艳若桃花。

  吃了肉喝了酒的王小梅对父亲说:爹,我想跟小叶去借几根绣花线。

  王小梅的父亲说:去吧。

  雪刚停,太阳出来了,风和日丽。王小梅穿着桃红的小棉袄,一脸的兴奋,走在漫天的雪白中。她一边愉悦地踩着积雪,听着呻吟似的,吱咯咯吱的声音,一边凤目流转。期盼着发生点什么,来抒发宣泄她的好心情。

  还真发生了点什么。

  一个很英俊的男子迎面走了过来。那男人,用现在的话说,就叫帅呆了。更让她目瞪口呆的是,这个帅呆了的男青年,还穿着一身新式的军制服,腰里别着一把枪。怎么说呢,叫一见钟情肯定不为过。王小梅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大帅哥带着几个手下,逶迤而去。

  走过之后,王小梅才看见,他们其中一个人拎着个桶,另一个抱着一捆红纸,一个手里还拿着笤帚。她就知道是贴标语的。这几年,贴标语很流行。并且,都是大事才贴标语。比如庆祝黎大总统即位,比如减租减息。

  王小梅往前走了几步,果然发现了张刚贴上的标语。王小梅认得字,看着那上面几个大字就念出了声来:恭祝中华民国段大总统即位。

  我爷爷那年二十六岁。他的同龄人,大都做了很多年父亲了。二十六,已是绝对的大龄青年了。我爷爷读过私塾,写得一手好字,喜欢读书,兴致来的时候,还喜欢写点打油诗,属文学青年之类,有浪漫忧郁气质。

  但他是个瘸子。小的时候,他的姑姑抱着他在围墙玩,不小心失了手,他从墙上掉了下去。他姑姑伸手抓,抓到了他的一条腿,把他给拎了上来。回家后,我爷爷老是哭,姑姑也不敢说出原因。大家不明就里,耽误了治疗,等不哭了,那一条腿也就瘸了。

  爷爷就这样成了一个忧郁的瘸腿大龄青年。

  我老爷爷起初很愁,后来不愁了。因为我那青春漂亮的老姑,主动提出为哥哥换亲。

  老姑是乡里秧歌队的台柱子。县里响应省里号召,搞新文化运动,让各个乡搞新文化。乡下人和文化交往不多,不知道新旧,但知道唱秧歌也是文化活动,就办起了秧歌队。但又要有个“新”的样子啊,乡长就让手下到大城市采购了一些新式的衣服,类似北京大学里,男女学生穿的样式,让秧歌队的队员门穿上。

  队员们就穿着这样的衣服唱秧歌,唱《小姑贤》,唱《锯大缸》。村民们没见过这样的唱法,感觉稀罕,都来看。锯大缸的小伙穿着这衣服不协调。我姑穿着女学生装唱《小姑贤》,却很惹眼。

  我老爷爷比较开明,我老姑从小跟着我爷爷一起进私塾读了很多年书,后来又到府里的女子学堂读了几年,因此颇有女学生风范,一举一动就很温婉,很纯情的样子,迷倒了一圈又一圈的庄稼汉子。

  这其中,就有白庙乡的保安队长王家升。

  王家升是县里保安大队下来的人,一身戎装,剑眉阔目,好象是个很正派的人物,实际却是个花心大萝卜。

  花心大萝卜爱上了我的老姑。每天我老姑唱完了戏,他就想法接近我老姑。王家升很有招,他从不抹了脸皮上去套近乎,而是隔着老远放电。他穿着那么惹眼的衣服,人又长得跟金城武似地,谁能不多看一眼啊。老姑一看他,他那电就跟着来了。三电两电,老姑就招架不住了,也把电给回过去了。

  花心大萝卜一看有戏,就找人来提亲。我老爷爷一听是他,当即就说:不行。

  我老奶奶也很干脆:不行。

  原因太简单了,第一,这人花得全乡人都知道,常常溜老婆门子,要不是当着保安队长,早死好几个来回了,第二,他家两兄弟,没有妹子。

  我老姑属新女性一类,有初级的反封建思想,一听父母不同意,反而铁了心了,也顾不得给我爷爷换亲了。王家升那段时间负责新文化活动的保安工作,两人天天在一起,,机会太多了,感情很快就粘得拉不开了。据说,花心大萝卜还摸了我老姑。

  我爷爷听了很愤怒,就拉了张铁锨,瘸着条腿去拼命。刚过去,就被王家升的手下给按倒了。王家升说:放开他。

  手下就放开了他。

  我爷爷扯起掀,砍了王家升一掀。冬天,穿的衣服多,王家升又略微闪了闪,才没有砍死。

  晚上,王家升让手下弄了个担架抬着,自己到我老爷爷家提亲。

  他说:您二老不答应也行,我也不弄我哥。不过,现在新社会,我和素芝都是新青年,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

  这句话把我老爷爷吓倒了。他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气,万一跟着这个保安队长跑了,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这不是没有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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