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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是什么


□ 黄 海

韩石山老师:
我是一个文学青年,实际上已是文学中年了,可没这个说法,就是到了老年,像我这样写作上没有多大提高的,也只能说是文学青年。最近看到谢泳先生在一篇文章里说,你先前是写小说的,后来写散文,现在又在做学问,说在同时代的作家中,你是极少能在几个领域中都展示才能的人。我是写小说的,此前并没有看过你写的小说,是看了谢泳先生的话,才萌生了向你请教的念头。按谢泳先生的说法,在小说领域里,你也曾显示过自己的才能。我现在要问的问题是,你既然在小说上已显示了才能,为什么后来又不写了呢?像我这样写小说的,还要坚持下去吗,是不是也该趁早转向从事别的文学门类的写作?希望能听到你的点拨。附我的小说一篇,请费神看看。
黄海2005年10月17日

黄海先生:
你的信,还有你的小说都看过了。感谢你的信任。谢泳先生的话,不可全信,他是我的朋友,又是在评我的作品,同样的现象,不免会换个说法。按他的说法,我是进击,攻城略地,所向披靡。要叫我说,我是逃遁,小说写不下去了写散文,散文写不下去了写评论,评论写不下去了做学问。学问做不下去了会做什么眼下还没定,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用文字去挣钱。这是对你的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按说,回答了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就不用回答了,——败军之将,岂可言勇?看你确实心诚,确实是心有疑惑不耻下问,还是说上几句吧。看了你的小说,我觉得你还是有文学才能的,至少语言可称清通。这是一个写作者必具的本事。有了这个本事,别的就好说了。你现在的缺欠是,对小说的认识不对头,不知道小说为何物。照这个样子写下去,是不会有大出息的。小说是什么?前几天一次饭局上,有个年轻人这样问过我。我当时的回答是,小说就是下流。他一愣,以为我是在拿他开心,就在他还没有回过神的时候,我又接着说,从下流里写出上流来。
而你的做法,从这篇小说里看出来的,却恰恰相反,是要从上流里写更上流来。几个高雅的人,说着高雅的话,最后归结为人性的什么。这怎么叫小说呢?你要真有这么深邃的思考,该去写社会学论文、哲学论文。不信你看吧,凡是会写小说的,都是从下流里写出上流来。比如钱锺书,你看他的《围城》,三句话过来就是亵语,那些绝妙的比喻,大半可称之为“淫喻”。我曾写过一篇小文章,叫《钱锺书的“淫喻”》,专谈这个问题。这个道理,从小说的本源也可以看出,书上说是“引车卖浆者之言”,你想会是什么东西。现今社会上,最好的小说是什么,我告诉你,是那些黄段子,还有那些手机短信。这也可说是当今的“引车卖浆者之言”。但是,因了有绝大的虚构空间,小说又成了最能展示聪明才智的一种文体,有多大的本事,都能显现出来。当然只是就虚构文体这方面说的。再大的本事,离不了小说的本质,也就不是真正的小说了。那些一写小说,就想着我要写出什么哲理,写出什么人性的,压根就错了,这样的小说,也写下流,只是陪衬,只是点缀,怎么能叫好的小说呢?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正因为小说有这样的魅力,也就难怪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在这上面逞才使性了。《红楼梦》若真是曹雪芹所写,曹氏若真是那么早就死了的话,怕就是逞才使性耗尽了心力而死的。至于你能不能继续写下去,实在不好说,不管怎么着,先明白了小说是什么,总没坏处。补充一句,我说的从下流里写出上流来,也可说是从下流里写出高尚来。祝你成功!
韩石山2005年1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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