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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望黔南的春天


□ 梦亦非(布依族)

◎ 梦亦非 (布依族)

那时他住在黔南,长江从更北方流过,长江与他没有关系,他就坐在珠江支流的源头上、茶园里。

他总是在正午太阳晒干了露水之后去山上采茶,茶树生长在比村庄更高的坡地上,庄稼地旁,它们在庄稼之间的分界空地种下、生长,自然地野生着,清明前后开始缓慢地冒出青涩的嫩芽。他的后面是高耸入云的苗岭,而前方是莽莽苍苍的山海,白云从头顶悠悠地飘过,刷白了祖母的头发,而他的青春却像刚刚生长出来的茶叶一般,有待时间的开水冲卷。他缓慢地采摘着茶叶,他只喝自己亲手采摘的、祖母亲手采取的茶叶,更多时候他与祖母各自采摘着一树茶,不说话,也不用说话,只在疲倦的时候坐下来喝喝泉水,看那些走过土地的农人们,看那些从低处往高处蔓延上来的绿色,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当他感觉到祖母的存在,他就会很安心,就像茶让他在躁动的青春里安静下来。

他会在傍晚时分去离村子很远的地方汲来山泉,那要走上很长时间,那道泉水从没有人迹的高山之巅挂下来,弹奏着《流水》之曲,千回百折之后平淡地出现在道路旁。他知道这泉水是为所有路人准备的慰藉和清凉,但只有他知道这道泉水与茶叶是高山流水的知音,没有泉水的茶叶像一个自闭的少年,而没有茶叶的泉水是一个歌唱却寂寞的少女。在他的指间、炉上、壶中、杯里,茶叶与泉水的旷古孤独终于合一为悠长的甘美与清醒。他在黄昏认真地沏茶,沏给友人、家人,或者沏给自己,在茶味的淡去中天色终于暗淡,夜晚就从山顶上黑下来了。

他像一个隐士般默默地走入木楼的大门……

于是,那些远方的诗人把他看成一个隐士,一个生活在魏晋之间的不食人间烟火者。

明月低于山岭,山路盘旋碧溪。诗人说到了他的散步。他总是在春天里频繁地散步。出了那座分布在小山岭之间、被梯田包围着的村子,走上砂石公路往西边而去,经过布谷从树林里送来的鸣声,经过长尾山雀从头顶洒下的惊叫,路过新翻的土地(那泥土的香气持续地飘忽)、石桥、小溪,就到了茶园附近的山岭上。他站在悬崖边的一块巨石上看河谷冲腾的水浪,宛如沏茶时冲起的白色泡沫。他知道那些没有人类污染过的白水,用来沏青青的茶叶,正好是做山中岁月的水镜:一缕一叶,一滴一毫,日子就显得那么高原与那么南方了。江,流到天地之外去,流到他后来居住的珠江尾音中去;山色在有无之间,有与无之间高古的寂寞就如同身后的茶园递过来的气息,淡淡地香,淡淡地苦涩。所以另一个诗人如是怀念他,“在黔南/一个人披发作歌,腹腔中蕴藏的隐隐瘴气/浸蚀着旧年的情事。伸手无法触及/却又无处不在……洞察山中岁月/和水下生活,低矮的木板房/饮下多年前积下的雨水……”(西楚《遥望黔南的孤独——车过独山想起梦亦非》)。

脚下的河谷流成都柳江,流成珠江,最后要流到他数年后怀乡的城市。他就在这个城市的春风里怀想山中茶园,嘴里,遂有了淡淡的青涩之味……

他是一个写作者,他以为诗人最合适的职业即是做一个农人,作物从土地中生长出来的过程,与一首诗生长的过程是同一回事,或者说,诗在模仿着种子的方式发芽与生长。所以他愿意做一个农人,他精通所有劳动,就像精通手指下的文字与种子。

他说的是稻种。每年清明前后,他把精选过的稻种浸泡到清水里,像诗意唤醒沉睡生活一样,让清水细细地,缓慢地渗入稻壳、渗入胚胎与胚芽里。水是那样的温柔地深入,黄灿灿的稻种在清水的淘洗间汰去了暗藏的秕谷,翻腾,粗糙地摩擦,最后只剩下饱满的暗黄色的稻粒,如同淋湿的去年秋光。最后,稻种们安静地躺在透气的竹筐里,竹筐浸在清水里,放置在木楼中安静的地方。稻种要浸上三天,让那些碎金子变成绿色之前,尽情享受泉水的温柔与安慰,时光的拥抱与挠动。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他把这些饱含水分与希望的种子捞出来,放在干净的竹筐中,带着它们来到精细地犁过、耙碎过、平整过的田亩中,那黝黑的泥土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如同纸张正等待着文字的书写。他手抓稻种扬起,顺着细细吹拂的春风把它们均匀地撒在积水之下、泥土之上,清的水、黑的泥、黄的种子,蓝天白云之下如同鸟儿的鸣声具体在了大地上。

等待着那些黄金的稻种长成密集的绿色——一首诗就这样在春风里理所当然地孕育、生长……

他说的是包谷种。去年最好的包谷棒子被挂在通风透气的地方,晒干,然后一粒粒地剥下,储放在干燥黑暗的时间深处,就等待着春天的雷鸣与闪电震响土地的生殖力,这些金黄的种子方被他小心地取出来,放在太阳之下再次晾晒。这些光洁而可以变成美酒的金子颗粒直接被埋入土地之下,新生要经过死亡的仪式。更多的玉米被种入了高山之上:那些树林在秋天里被砍倒,经过一秋一冬的晾晒,最后被一把野火烧成灰烬,空出土地。

他甚至说的是花生种。种完包谷之后,他把包在布口袋中、藏在木柜子里的花生拿出来,这些捧在手里沙沙地响,摇一摇像许多木头小铃铛在碰撞的花生们,调皮地出现在阳光下。孩子们围了上来,眼馋地盯着这些仍然带着一点泥土清香的种子,他们帮助他把黄金的外壳打开,解放出一颗颗穿着红衣服的花生仁,如同将那些鲜嫩的诗意从古老的文字中呼唤出来,在孩子柔软的指间漏下……这些饱满的文字和着牛粪一起被埋入松软的泥土之下,它们也必须经历死亡的仪式才能回到春天的大地上,才能像两只嫩绿的眼睛仰望天空和雨水。他知道,在播种花生时不可以谈论花生,否则花生的精魂会因害怕被埋葬而吓得落荒而逃,就像他知道,那些剩下的花生壳——这用最轻的金子、最好的神工巧匠打制、雕刻而成的艺术之作——必须被放到村子周围的道路上,让那些路过的人们把它们的精魂带到充满生机的大地上去,如此,那埋在泥土中的种子才能获得更多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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