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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总被前缘误


□ 杨闻宇


年轻女性往往是通过情爱姻缘来进一步闪射其人生的瑰丽火花的。长相媸者,婚姻这道门槛先不好逾越。乡下办喜事的人家新妇进门,前来贺喜的人们首先观其长相,只说相貌过得去,男客便称赞新娘俊俏,妇女便夸说模样心疼。虽不无恭维之意,则可见女子的长相着实紧要。一桩婚事成败与否,男方相貌占上三成二成,女性得占七成八成。就女性而言,相貌妍媸里仿佛含有相当成分的命运的因子。
姿色出众的女子是美女,赋有艺术才能的为才女。美女未必有才,常见“绣花枕头”,才女却往往兼具秀媚,美女如云,才女若星,色艺俱佳的女性,尘世罕有。
美女与才女,难免心高气盛。天生丽质,致使她们蔑视胭脂粉黛,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娥眉朝至尊”, “越女晨妆出镜新,自知明艳更沉吟”,她们觉得自己有品位有身份也有身价。美女这等自视甚高的倨傲心态,是周围世俗的眼光与环境逐渐堆砌捏造形成的,而才女的矜持自许,素面朝天,在形成过程中更倾向于内在的因素,艺术涵养仿佛起着主导性的作用。
不管其自我感觉如何,只说是进入了婚姻的门槛之内,历来以作践女性为能事的现实生活,不惟对美女毫不客气,而且对才女的捉弄,其手法似乎更高一筹。
秦淮河畔的柳如是、李香君,尽管出身卑微,经历多舛,因为艳冠青楼,才空士类,在生命与爱情的追求上却期望甚高。柳如是是二十四岁时主动与六十岁的钱谦益结为伉俪的。顺治二年,南京被清军攻陷,她劝夫殉国以保名节,丈夫没有这个勇气,柳如是自己“奋力欲沉池水中”,被家人强行救起。出身尊贵的李清照亦然,丈夫赵明诚任建康知府(官够大了)时城里出现了叛乱,自个儿用绳子缒城先逃,胆小如鸡,致使李清照羞愧难当。不争气的赵明诚病故后,李清照又嫁给张汝舟,想不到此人驴粪蛋子外面光,内里却是个可憎复可恶的驵侩之徒。俗谓“女儿无命,随其夫星”,世间有多少不理想的姻缘,若从女性的角度进行追究,归根结底是自个儿所许身的男子汉不理想。婚前设想的如意郎君,婚后则发现上当受骗,大不如意。
一旦成婚女人就有了新家,容易被人轻忽的是,家国本为一体,国家的安危、盛衰、强弱是婚姻幸福与否的大前提。西施嫁于夫差,吴国亡而西施被沉于江,杨玉环嫁给唐明皇,国事危急而杨妃被缢于树。李清照与张汝舟离异后,追随宋高宗南下,这宋高宗也是个一路飞蹿的惊弓之鸟。李香君定情于侯朝宗,关键时刻侯朝宗变节作了降臣。秋瑾嫁了个湖南丈夫,这个男人怯于时局,总想将秋瑾小鸟一样关进小小金丝笼里。国家弊弱,时局动荡,从一国之君到自己的丈夫,男子汉又一概是孬种,美女、才女倘是鲜花,这鲜花就不能不被插在大摊小摊的牛粪上。
爱属天性,人皆有之。爱又分性爱、情爱、仁爱、友爱等不同价值层次。美女爱其夫,才女爱夫兼爱国,美女、才女爱的层面与深浅之所以会错开层次,是因为艺术才藻在进一步充实着也强化着才女的内心世界,致使她们视野开阔,情怀澎湃,在理想追求上更高远也更自觉。在才女胸腔里,爱的火焰较一般女性更为执著,也更为炽烈。
寻常女性没有什么出格的追求、向往也就罢了,只说是像李清照春风里蹴秋千那样在艺术的弦索上荡悠得“薄汗轻衣透”,在“尊严”、 “自由”、 “文明”、 “个性”的舷梯上攀援愈高,也就几近于攀上了精神追求的峰巅。心理学家认为,人性的孤独植根于最深挚的“爱”字中,深挚的爱情生活更是从另一方面为才女们铺垫着孤独的实在性。
正由于才女爱重,那么,艺术涵养之对于她们,是福音呢?还是祸端?世人的观念历来倾向于前者,而实际生活里沉淀下来的,却与福音相悖。美女招怨,秀色常毁,色艺双绝,更非吉兆,所谓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简直就是才女们的宿命。
人是社会关系的产物。社会将女性的存在视为天经地义的奴隶状态,并将其置于社会网状结构的最底层。女性对此,是不甘心、不认服的,从婚爱角度为着眼点,优秀的女性不能不发出质问:天底下强健的男人们都到哪儿去了呢?
虞姬在项羽无可奈何的叹息声中掣剑自刎,毅然为强悍男子而殉身,这等行径,谁也想不到在后世里居然衍化成为合乎情理、正得其宜的美的归宿。李清照在一千三百年后发出“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叹息,明思项羽而窃慕虞姬;柳如是因为扳不转丈夫而欲沉水中,李香君违抗强权而血溅纸扇,秋瑾慨叹的“心不在,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既是以决死的意向与方式向高层次的男性人格发出的激石溅火式的挑战,也是娥眉不让须眉、愤慨男性窝囊的最直接、最猛烈的展示。
面对死神,女性的内心世界很是耐人寻味。她们的弱者地位决定了以死与社会抗争是其最决绝的抗争手段,这几乎已成为规律。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里有这样的文字:
俚巫言,凡缢死者著红衣,则其鬼出入房闼,中溜神不禁。盖女子不以红衣敛,红为阳色,犹似生魂故也。此语不知何本,然妇女信之甚深,故衔愤死者多红衣就缢,以求为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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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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