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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花怒放


□ 女 真

芦花怒放
女 真

从公园打太极拳回来,一进家门,方洪钧就皱起了眉头:朱红色的地板上,东一朵西一朵飘着柳絮似的,晨光从阳台落地窗射进来,地板上显得很不干净。也许因为才从外面进来的缘故吧,屋子里的空气也不新鲜,隔夜的宿气闷闷的,让人气短。保姆小秀在厨房准备早餐,老伴田青在卫生间里洗澡呢。老太婆小资得很,跟外国人学,早晚洗澡。方洪钧清了清嗓子,换过拖鞋,重手重脚亲自把落地窗的窗户打开。
晨风吹进来,空气好了些,却没吹走他的郁闷。坐在阳台藤椅上喝着沏好的铁观音,他的眉头一直没舒展开。怪不得这几天感觉不太对劲儿,原来问题是出在芦花上啊。芦花开了,花絮开始落了。芦花这东西真是奇,摘下来一年了,竟然还循着大苇塘里芦花开放的日子,好像它们与大苇塘还有关联。往年,家里的旧芦花总是按时被新芦花替代,所以他没机会发现这个现象。因为这个发现,再去看花瓶里的芦花,猛然感觉家里的芦花确实老了,落了一年的灰尘,颜色比新插的时候旧了许多,花梗也枯败不堪,甚至有折的,看上去确实不好看了。
客厅电视柜旁的青瓷大花瓶里,多少年一直插着大捧的芦花,给方家的客厅增添了大自然的韵致。来自大苇塘刚剪下来的芦花,早晨起来会隐约散发出一股苇塘特有的清香,让他感觉好像回到北连,置身一望无际的大苇塘。每年一到九月,北连就会送芦花来。头几年是孙刚亲自送。九月芦花,十月河蟹,再往后是蟹田大米。孙刚到省城开会,这些北连的特产就随着他的车子带过来。有时甚至就是特意送来的。孙刚当县长尤其是当上书记以后,更忙了,不像以前过来那么勤了,但这些特产却从来没断过。方洪钧在北连时的秘书孙刚送点土特产来,双方没有行贿受贿的嫌疑。东西值不了多少钱,意思却在那儿。
往年,只要一到九月,花瓶里站了一年的芦花就会被北连的新芦花替代,接下来的一些日子里,早晨起来,方洪钧就会闻到苇塘的清香。家里来了客人,有不认识芦花的,以为是工艺店里买的干花,方洪钧从来不解释。方洪钧是语言精贵的人,也许跟他多年的经历有关吧。已经到了吃河蟹的日子,去年的芦花开始开了,新芦花却还没送来。方洪钧闷闷不乐,早饭竟吃得没胃口,一碗绿豆粥没喝完就放下了。他听见小秀紧张地问田青是不是粥没煮好?田青用手跟她比划着什么,两个人打哑谜似的。方洪钧装没看见,进书房看报去了。厚厚的一摞报纸,够他看一上午的。
小秀负责收拾客厅。花絮是拣不净的,刚把地板上的收拾了,花瓶里的又开始落了。所以,当方洪钧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地板上的花絮皱起眉头时,小秀紧张地解释着:“方爷爷,我刚打扫完。这玩意儿掉得太厉害了。”小秀心想一把破草这么难看,扔了得了。但她不敢说出口。北部山区农村出身的小秀不理解爷爷奶奶家这么高贵的房子里为什么要插一把土了吧唧的草。一点儿都不好看。天天往上落灰,没法儿擦没法儿掸的。小秀的老家,讲究一些的人家会在堂屋花瓶里插上一把塑料花,那种粉的、红的、鲜艳的塑料花,脏了用水一洗就像新的一样,把农家的屋子照得亮亮堂堂的。将来结婚的时候,她也要在花瓶里插一把鲜艳的花。这样的想法她是不会跟爷爷奶奶说的。爷爷太严肃,整天绷着个脸;奶奶虽然很慈善,却喜欢看韩剧,没有时间听她说话。
第二天的晚餐桌上,摆了几只通红的大河蟹。田青说是北连送的。方洪钧拿起一只掂了掂,挺沉。掰开一只,蟹黄满满的。他把蟹黄拨到一只空碟子里:“小秀,给你吃吧。”小秀看一眼田青,说:“方爷爷你吃吧,这是专门送你的东西。”田青说:“小秀你就吃吧,我和你方爷爷的血脂都高,这种美味已经没有口头福受用了。”

北阳台上的塑料红桶里,养着没吃完的河蟹。河蟹吐着沫沫,唧唧咕咕顽强地活着。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方洪钧睡不着觉,听到客厅里悉悉索索的声音,以为是进了小偷。客厅里查遍了,他在客厅的纱窗上看见一只河蟹正扒着纱窗在努力往外钻,心中不禁暗笑。这只河蟹够执著的,它从罩着尼龙网的塑料桶中钻出来,越过客厅,竟然还想再往外爬。其实就算它爬出去又能如何?离开蟹田和苇塘,河蟹的出路只有餐桌一条。想是这样想着,最后他还是打开纱窗,把这只勇敢顽强的河蟹放了出去。说心里话,他对河蟹的兴趣一般,吃也可不吃也可,每年到这个日子惦记着河蟹,其实只是一种习惯罢了。
这几年北连的河蟹产量越来越高,听老伴说省城的商场里已经把赠送河蟹作为促销手段了。大苇塘的河蟹,中秋前后的最肥。这么说,又到中秋了。儿子一家在加拿大,中秋这样的节日,充其量打个电话回来。忘了打电话的时候也有。他不挑这个。入乡随俗,洋人又不过中国的节。北连送河蟹的时候他不在家,没法儿问今年怎么没带芦花来。其实就是他在家也不会问的。这种小事,他是不会张嘴的。多少大事他都是在沉默中经历过来的,这点小事还用他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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