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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厌的男生


□ 丹 菲

他们五个人很不合时宜地插在我们四十多个女生中间。是五只黑头羊挤在四十几只绒白的绵羊中间。他们正常的行走和移动,都被我视为龌龊和挑衅。1980年的卫校,男生的出现还算是前卫的行为。这五个人的来源:山东的,某部队代培的D;其余四个是北京人S、F、Z、Y。那时候北京就业就有危机了,所以他们初中毕业考了卫校,也就是想留在京城捧个铁饭碗而已,我敢肯定他们无一满足于中专文凭,更无热爱护理专业的道理。
说实话我们这些女生也不是冲着这个服务性浓郁的专业来的。像我们来自太原郊区的十个女生,硬梆梆是学校里顶尖的好学生,放弃上重点高中,而初中毕业就报了这个卫校。尤其像我这样的愣头青,竟以为卫校与保卫有关,又是北京,哈,沾沾自喜了许久。农村一女孩子,从此跳出农门,了不起啦。记得那时北京来了个负责招生的干部,一起与我们坐硬座火车,由太原直达北京。下车后有卫校来接站的。路过天安门广场时,一个女老师自豪感特强地告我们,你们以后可就是国家干部了。那口气好像不是我们曾经奋斗的光荣,而是我们平空吃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过我当时听得懵懵懂懂的,掩不住心底的喜悦。要知道我那时才14岁,简直就是一小女孩。一个农村女孩怎么突然就成了国家干部。但是那个时候就这样。恢复高考没几年,在农村上个中专转成市民是人生的飞跃了。上学不花钱,有饭票菜金,有生活补贴,给了哪个农村女孩子都是梦寐以求的。我就是为数不多胜出的一条女鲤鱼,浑身闪烁着骄矜的光芒。
上了学才真正知道卫校是干什么的。失落无奈、自强奋发,小小的年纪也是一番苦挣扎。那五个男孩子,他们的落寞从不表现。我看不起他们。好在他们坐最后一排,与我相隔很远。第一次在教室里学习臀部肌肉注射,老师从药房找来一摞纸盒,里面装着维生素B12,粉红透明的液体,1毫升剂量,小巧精致,一如我们这些卫校小女生。我和同桌一女生搭档。看她颤抖着小心地抽好药液,举着消毒棉签催撵着我,我非常尴尬地褪下一角裤子,露出女孩的肌肤。不行不行,你是让我将你打残废啊,同桌嚷嚷。我就又露出一点,还不行,再露出一点,像现在市场上的讨价还价。其实我不仅是惧怕她一出手就弄疼弄残了我,还介意后排的男生,心里非常讨厌他们与我们女生一起,在同一间教室露出雪白的屁股。其实隔着几米远呢,他们再怎么也看不见我的裸露。但他们肯定能看到后面的大女生。看见了大女生的也让我不舒服,好像也是偷窥到我们女孩的圣洁。现在想来,那些比我大一两岁的大女生们嘻嘻哈哈,一派大方乐观,说不定她们心里还愿意哪个男生无意间瞥到她们的一抹柔白呢。而我偏偏就从心里厌恶。
我天生就不喜欢任何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的觊觎。有时候猜到他们的想法,心里也难受。这就很不讲理了。可没办法。不知从哪年开始,我上下班坐公交车,常是能占到靠窗的座位,但不可能老是你一人独享吧。所以每次站点停车,我就眼巴巴瞅着上来的人,男的,快快跳过我去,女的,快快选中我吧,哪怕是身边落座一个进城的大嗓门儿的老胖的农妇也好。那时,心里就格外踏实了。最好她别提前下,别下在我前面就行。如果落座一个男人,即便是十几岁的男生(因为现在十几岁的男生可也不简单,他们对女生的了解不亚于成年人吧),我也不舒服。我尤其拒绝那些不管不顾一屁股坐下来的,身体靠住了你,就是冬天臃肿的衣裳挨住我的羽绒衣也不行。那让我别扭啊。我就使劲往窗户上靠,也只是暗暗地使劲,装着不在意的样子。我怕被人意识到了,那样会对自己产生误解。毕竟人家乘车是正当的事,再说自己也不是多青春光艳的小女子,当谁想占你便宜啊。所以我就心里默默地受制。我这样的女子,如果旧时代不幸沦落为妓,可就只有喝稀汤的份了。
五个男生老在我眼里碍着事,他们至今也不会想到当年那个全班最小的女孩儿对他们却是格外用了心的。还有一次上内科课,老师讲怎样常规检查病人。于是我们就轮流躺在课桌上,露出薄薄的内衣,甚至一截肚皮,学着老师用指头叩诊,什么是清音、浊音,什么是实,什么是空;确定肝的边缘啊,等等。我微蜷了身体躺在桌子上,感觉一点也不好玩。同学们乘机嬉笑打骂,我则心虚得不行。躺,是很私密的动作,少女的我怎么能明朗朗躺在男生眼皮下呢。捍卫自己身体的纯洁,一种幼稚的心理由来已久。我对男生漠视甚至仇恨,情窦在我可能埋得很深很深吧。偏偏我又掉人这样一种特殊的专业,不仅要对身体的表面结构了解个透彻,而且还要对人体生理、病理建立基本概念。很长一段时间,我陷入非常沮丧的境地,尤其是在一场人体解剖观摩后,甚至冒出退学的念头。诱因其实很小,只算得上是一个细节。那具尸体庞大,生前肯定是一高个儿的男人。我们分批分组围拢在他的旁边。老师又一次开讲,顺手就将一团黑翻了过去。而我分明看到了,那团黑是男性生殖器。不知老师出于何原因,有意跳过男性外生殖器一节。她用翻卷过来的褐色肌肉掩盖住了黑森森的阴阜和松弛的阴茎。但她没想到,就是她这看似避免让我们这些女孩子尴尬的举动,却给我种下了抵触医学专业的情绪。在我的14岁里,这是第一次目睹一个成年男子全裸的身体,没想到竟是一具陈旧的暗褐色的尸体,而他全身偏偏又以一处黑色的突起最先映入我眼帘。我的好学劲头压服不了我的恶心感。那五个戴着白纱口罩的男生此刻就站在尸体的另一侧,他们低头专注于老师的手指,没有看见我射向他们的一束恶毒愤怒的目光。那天夜里我偷偷在被窝里流泪了。委屈、懊恼塞满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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