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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乌素纵深


□ 第广龙

毛乌素纵深
第广龙

我这些年一次次进出毛乌素,我的身体在无遮无拦的疆域放纵着受活着,久远的孤荒刺激的不仅仅是我的感官。—种持久的力量贯穿了我,这是钉子的尖锐,更是清风的柔和。的确,毛乌素天大地大,可接可触的辽阔和空寂,是我内心所需,同我血脉感应,也营养了我的一腔浩然之气。我知道,我只是一个过客,甚至怀有浅薄的征服和徽章式炫耀的俗念。但是,宽容的毛乌素还是接纳了我,在我无法成为命定的土著之前,在毛乌素的天地间,已不知不觉又一次改造了自己,已和这里的草木与沙石同类,已从骨肉和精神上自觉的归属了毛乌素啊。
毛乌素沙漠是地理图册的命名,而我深切的明白,交织在心中的情结,只有双脚才能探寻出一个轮廓。在毛乌素的南缘,分布着大片白杨林带,其间穿插着沙地和农耕之田。这里是陕北以北和内蒙西部的交界,马蹄和锄头,一遍遍叩响历史的阵阵回声。丘陵上耸动着残破的土墙,磨薄了古今日月,也淡化了世代恩仇。掏深了窑洞也就安顿下一生一世炊烟的,都是不愿颠簸的身子。窗花贴上了,辫子梳长了,毛眼眼里,看到的还是信天游远去的背影。往来于甘苦,只剩下苦的那天,也会认命的咽下。我曾在这小米暖热肝肠的三边留居,粗糙的生活光景,蕴涵着细致的声色,这是原声,这是原色。我的生命体验,在重重跌落到泥土里的时候,而获得了提升,让我开天眼一般看清了人类精神的又一个版本。但是,我依然不安和躁动,我渴望再次动身,再向北,一路向北,向着毛乌素的纵深。
跨过无定河喧响的水声,穿越树冠如炬的柳林……我又一次进入了毛乌素。一路上,被沙丘上的一丛芨芨草吸引了目光,低下去的谷地里,成片的水稻田,在日光下,镜子一样闪耀着一块块光斑。沙地的燥烈又在相连的路程展开时,却在快要接近巴图湾水库的山坡前,嗅到了空气的潮湿……我已经不会心存疑惑,用书本和臆测的模式生搬硬套,只会让我对眼前景象的了解多一层隔膜。大自然从来都不是单一的标本,即使在一个普遍认定的地域,它的多样性和变数也可能始料未及。就拿三年前来说,由于雨水的丰沛和持久,毛乌素深处无边的沙漠里,枯死多年的野草顶开铁丝一般的干枝,用一星星嫩芽,澎湃成浩荡的春潮,连人们裂成瓷片的脊背,也都能苏醒成一片盎然的草地!干旱的沙漠里,人们从来不自我放弃希望,苍天在上,双手呼唤,一滴雨,总会来到人间。沙漠也会自我疗伤,自我修复,把握稍纵即逝的机会,还原本来的面目。在心灵的版图上,早已锁定了云的图形,任何粗暴的考验,都不能把根与根的团结拆开。今年又是季节的循环,又是滴水不降的大旱。盼雨的心情,刀子一样的利,绳子一样的紧。我在黄蒿界宿住的傍晚,天上过来了几朵云,渐渐簇拥到了一起,颜色一边深一边浅,且不断浓厚着、膨大着。空气更加闷热,四野寂静,是那种探不到边际的大寂静。突然间,从前边乡镇所在地的模糊中,传来了咚咚的炮声,有人在急切的毫不泄气的连续向天上的云朵发射着炮弹。我知道,这又是在人工催雨了。这一次,能打漏天空的水箱吗?

我半夜醒来了一回,外面下雨了。这是盼望太久的一场雨。我感觉到了一阵阵彻骨的寒冷,顿时睡意全无,跑到了外面。一根一根雨,刺到了我的脸上。漫天都是密集的雨在空中倾斜擦碰的声音……这一场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了,我看到了怎样的景象啊!沙地上,布满了盛开的嘴唇,那是雨水滴落到一定程度后,打出来的一个一个水窝。我认得你们,这是知道疼和爱也知道感恩的器官,是沙地植物:针茅、冷蒿、沙鞭、牛心朴子……是滩地植物:寸草、碱草、芨芨草、马兰草……当滴滴晶莹跳进持久的干渴,吸收着雨水,沙地收紧了,爱的身子动着了,沙地就像皮肤,加深了颜色,有了健康的弹性……
我向着毛乌素的纵深,似乎也是超度着另外的灵魂,一片前世的领地,已经知道了我的到来。过了乌审旗,一路来到鄂托克。沙丘连绵,天地敞开,我有被切割的痛感。会有被弃的闪念,也生出坚守的勇敢,但更想向生命自身追问忽视了的意义。
这里的道路是车辙的汇集,是一群群牛羊洒落的蹄印。我愿意动辄离开大道,突人沙漠的洪荒。艰难地攀爬上一座沙丘,我却看见,一丛丛沙蒿,早已在沙子里扎根。已进入五月,沙蒿干枯着,还是上年没有一丝水分的枝叶,在热气蒸腾的沙丘上摆动。我捏住干枝,轻轻提了提,像收拢一束散乱的头发那样让它露出根部。我感到了一种柔韧,几丝纤细的绿色芽茎,正悄无声息地萌动着。这一个春天到来的迟了,但沙蒿没有耽误生长,一场雨不能使沙漠全部得到滋润,哪怕只有零星的水滴,溅到沙地植物的脚上,它也会马上苏醒,不知劳累的追赶时令。还有更加耐旱的生命,高举着绿色的旗。在沙丘的另一边,是抽出了高枝的沙柳和柠条。沙柳枝杆鲜红,眉形的叶子,无所顾忌的绿成一团。沙子都埋了半截身子,还是那么坦然地在热风中摇晃。柠条是让我心里喜欢的植物,现在正是柠条的好时光。一根根枝条,从头到脚,全戴满了黄色的花朵。柠条挥霍着属于自己的春天,花香肆意泼撒。柠条的手指,在这个黎明,似乎正一一按住又松开太阳的光线,似乎在弹奏着沙漠里的晨曲。我知道,在这孤绝的旷野,我再也不用担心迷失,我能把我的魂灵安妥,我知道,这里有我精神的乐园。我陷入沙漠的身子,也渴望作一回柠条。我还不知道,我有了多么大的改变,我还不知道,我的生命里,吹进来了多么大的风,已贯穿了我今后多么长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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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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