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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妙觀


□ 荆 歌


一九八0年代,张悠到苏州来。那时候他还没到中央电视台工作,还是甘肃景泰县委党校的一名年轻教员,是个诗人。在约定的饭店见到他,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黑。皮肤黝黑的西部诗人。我走进他房间的时候,见他与几位同行者,正在有滋有味地吃着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细小如高梁,芳香则近于葵花籽。他们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吃着这种炒熟的带壳谷物。张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递给我说,你吃一点吧。同时他告诉了我这谷物的名称。可惜我忘记了。我与他们一起吃了一阵,寒暄了几句,然后对张悠说,走,我带你去玄妙观吧。
那天中午,天飘着微雨,让远道而来的张悠见识了江南三月的典型性天气。在玄妙观,我们坐在搭着雨蓬的小吃摊前,吃了豆腐脑,鸡鸭血汤,还有炸春卷之类的。张悠加了辣,吃得呼噜呼噜的,让我怀疑他是不是饿了好几天了。二十年后,在北京与他重逢,说起对苏州的印象,他重复地提到鸡鸭血汤和油炸春卷。我们在朝阳公园滚石的一个酒吧里,回忆起二千年前的那个雨天,那雨蓬下加了辣子的苏州小吃,张悠对一边陪他喝酒的漂亮小姐说,要是现在,她能够为他弄到一碗豆腐脑,或者鸡鸭血汤的话,他会多给她一百元小费。小姐嘟起嘴,娇嗔地说,要不劈开我的头,吃我的脑吧?或者割我的脉,喝我的血?张悠说,你的血?你是鸡血还是鸭血呀?
我记得,那天(是在玄妙观吃小吃的那天),我们返回饭店的途中,张悠一路打着饱嗝。这个西北人吃得有点多了,我想。
一九八0年代中期,我在苏州教育学院进修,我经常会到玄妙观去走一走。我喜欢那里的世俗气氛,也喜欢三清殿飘出的袅袅香烟。我不知道道教的修行,是不是也讲究清静无为,反正大殿里肃穆的气氛,以及神像令人敬畏的高大,道观寺庙都是差不多的。所不同的是,玄妙观与世俗社会贴得那么紧,吃的,玩的,做买卖的,谈情说爱的,锻炼身体的,与敬神修炼搅和在一起。不像佛家的寺院,总是力图远离尘世,藏于深山隐于世外。玄妙观与市民的休闲生活,香火与物欲,在这儿纠缠统一,不分你我,没有彼此。我喜欢这个地方。我东游西逛,或者买一个巴掌大的树根盆景架,或者吃过一碗小馄饨后在石条觉上呆坐。在巨大的树荫下抬头看天,光明的天空被无数细碎的树叶摇得沙沙作响。市声就像潮音,在周遭此起彼伏。三清殿里蜿蜒而出的香烟,其香气弥漫了整个玄妙观。在这种缥缈的热闹中,心很能安静。这是我的体会。很多时候,耳根清静了,心却无法静下来。而独自一个去热闹的地方,酒吧,咖啡馆,甚至迪厅,在嘈杂之中,在红男绿女的声浪里,找一个角落坐下,一颗心反而顿然安静下来了。那是一种闹中之静。外界的闹,和内心的静,相互映衬,便闹愈闹,静愈静了。凭着我的经验,我有理由认为,去到渺无人烟的地方,深山幽谷,去寻找内心的宁静,常常反倒是求之不得。那时候的玄妙观是热闹的,热哄哄的,甚至是沸腾的。这环境给了我安全的感觉,消除了我内心所有莫名其妙的焦虑,我因此有能力让自己安静下来,在那儿,我很容易就找到了通往内心安静的小径。
现在我还是经常有机会到玄妙观坐坐。只是因为“机会”,而并非自觉了。我所说的机会,因为我们一家三口中有一大半人狂热迷恋肯德基。在妻女吃着洋快餐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踱到对面的玄妙观,在油漆得光亮的木条觉上坐下来。这里好像再没有二十年前搭着雨蓬的小吃摊了,那些当年麻利地从木桶里舀出水嫩的豆腐花,灵巧地在碗里撒上虾米和葱花的人,那些一见你在他小摊前停下,便迅速递上一张凳子来的人,都到哪儿去了呢?还有那些摆地摊的人,他们和他们地摊上千奇百怪的小玩艺,是从哪一天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还有那个玩钞票的人,你给他一元钱,他就用一张崭新的十元票,放在你的两指之间一一中指与食指。他突然一松手,如果你能及时夹住那钱,那么十元新票就是你的了。但据我观察,好像没有一个人能敏捷地用手指将钞票夹住。这个人,和其他的人,今天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又从事着怎样的工作呢?玄妙观变得“新”了,清洁了,有条不紊了。但是我坐在这里,却不再能感到心的宁静。虽然大树依然,抬头看去,细碎的叶子依然在风中絮语、歌唱,三清殿里蜿蜒而出的香烟,其香仍然能够让我隐约闻到。但是,这确实已经不是从前的玄妙观了。和张悠一起坐在细雨中的小吃摊前狂吃的玄妙观, 已经在记忆中日渐发黄。一个时代的玄妙观,与另一个时代的玄妙观,好像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我知道,今天和我一起坐在这里的,更多的是拿到了用餐的号牌,等待进入必胜客享用意大利比萨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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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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