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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市镇与“商域宗族”


宗族是汉人社会研究的核心论题。本文以清季民国北方商镇杨柳青为个案,提出“商域宗族”论说,认为商号是市镇的空间与记忆符号、基本组织形式,商绅是市镇宗族的类型与核心圈层,宗族及其延伸组织不仅为农人且为商人所有,宗族作为商人天然的内层信任机构具有商营功能。它扩大了宗族类型研究,由此引发出“圈层格局”对差序格局的补充。
  关键词:市镇研究 “商域宗族” “圈层格局”
  作者 周泓,女,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民族理论研究室副研究员。地址:北京市中关村南大街27号,邮编100081。
  
  一、问题的提出
  
  埃文思·普里查德(E.Evans Pritchard)和福蒂斯(Meyer Fortes),基于对功能主义普世“需求”论点的质疑,研究无中央集权国家下的政治生活如何运作(非西方的政治模型),使宗族组织成为回答问题的焦点。其均基于裂变宗族制(the segmentary lineage system):部落一氏族一宗族(大家族)一家族。普里查德以非洲努尔人社会结构的“地缘”和“血缘”性,表明与氏族权紧密相连的、集继嗣群体和地方组织合一的宗族范畴,提供了政治秩序的构造基础,即没有政府的社会可以地域和继嗣方法构造自己的政治秩序,奠立了地缘与血缘契合的宗族概念。福蒂斯更突出宗族的非血亲因素,如空间距离、合作仪式、外婚制规则、通婚模式等。
  弗里德曼质疑普里查德和福蒂斯宗族理论的前提是无政府、无国家社会,指出有国家的中国社会之宗族存在是非洲宗族模式的悖论,认为中国宗族的成因是共同祖先的认定与祖产的建立,有能力的成员往往把自己财产的一部分捐出,建立家族公田,使之成为祖先祭祀和社区福利的财政支持,即中国宗族的裂变不仅依据系谱,而且在同一个宗族内部出现社会分层,领导权和负责权大多集中于富绅。与普里查德的均等主义作为无国家社会宗族制的成因相悖,不平均制度恰成为中国宗族扩展的原因。宗族精英分子的存在,利于把宗族成员汇聚成一个团体,使富绅发挥自己的政治经济保护作用,使穷人发挥其武力优势;地方自主减少了中央财政负担;士绅富有官方色彩,使乡村社会稳定。这是国家与宗族并存的机制。弗里德曼最强调宗族与地方社会的结合,把控产作为宗族的核心要素,使家族、宗族成为血缘的“控产团体”、地缘业缘的控产机构和域外家族(即异地同宗)组织的联络场,使得地缘认同借助于宗族认同。弗里德曼分析的是一种地缘化宗族,或者说是村落宗族,是具有共有地产、地方宗祠、族谱的庶民化宗族,其组织元素包括祖先信仰与仪式、继嗣观念与制度、家族公产等。尽管在弗里德曼前葛学博(Daniel Kulp)、胡先缙已作汉人宗族研究,但弗里德曼使宗族由政治人类学元素成为汉学人类学研究范式的特质和社会史所认同的学术论题。之后许多学者如裴达礼(Hugh Baker)等都采用其宗族概念,巴博德(Burton Pasternak)、科大卫(David Faure)、萧凤霞(Helen Siu)、马丁、陈其南、陈弈麟等人也基于此展开评述与修正。而功能分析(包括历史人类学的“家国”同构)成为主要方法框架。
  科大卫认为“中国商业制度史绝对是宗族制度史的延续”。笔者研究杨柳青商镇运行形态显示,信贷、资兑、契约、慈善赖于大家族、族缘性同业公所、乡缘会所和地缘会馆;而业缘的根基亦具导向性,商营形成绅商、商绅大家族而引导市镇属性。其延续迄今的形式是街村一体的商农、商工“两半户”家庭。叶显恩、唐力行研究的徽商是儒商,由商入仕为官,官方为之树碑;拙著《群团与圈层——杨柳青:绅商与绅神的社会》显示,津商以绅商、商绅公益之举而民间为之立传。波特(M.Jaek Potter)的华南农业发达区宗族、濑川昌久的香港新界移民、井上微的珠江三角洲研究,以及冯尔康宗族与商业企业相适应的讨论,均未明确和具体做市镇“商域宗族”之个案研究。此后陈支平的《民间文书与明清东南族商研究》,其基本的商营考察(如文书、移民、乡族、农商、资产析分等)与拙著相似,然无及绅商、商绅。其近期认为家族、乡族商人的经济能力及其在地方社会的经济杠杆作用是家族、乡族商人向“商绅”身份转化的最基本动因,然商楔入绅并非基于经济意义,这是历史转型的结果,绅商、商绅是历史的产物。绅、商合流的方向是“绅流向商”,“商楔入绅”。其言恰是绅→绅商之动因,而商→商绅的动因却是对传统绅位的认同。据斯科特,资本市场一旦侵入农村,前资本主义的互惠性道义经济会遭到破坏,会瓦解闭塞自主的前资本主义自然村。然杨柳青商性和绅性的互补,使这一论断显得薄弱。马克斯·韦伯以“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思路,解释儒家伦理原则及其载体宗族阻碍了中国资本主义道路,认为宗族团结和族老的崇高社会地位,导致官吏、地主和其家族形成了一种营利共同体,这与理性化的西方经济性共同体完全背道而驰。然拙著尤其是其中“宗族地域分衍”和商性西延的研究,成为商业资本路径扩大而非受阻的明确论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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