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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草


□ 刘翠蝉

刘翠婵

春天一回来,村子就象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气色渐好,从灰黄转为嫩绿,先是星星点点,不几天工夫,这绿就泛开了,从后院的颓墙根一直到山脚、坡地、田埕、溪畔、菜园。像是村中嫁出去好久的女儿们,择了个良辰吉日,又呼啦啦全回来了。

这个时节,草是村庄最新鲜的主人,它惬意地盛开,有点乍乍乎乎。各种各样的草竞相开放,比花儿还要热烈。有的草小得只有米粒大,挤挤挨挨偎在一起,一个春天长下来,还是那么小,看着人心生疼。有的草大大咧咧地长,一个晚上不见,就会蹿出老高。后院一堵不大的矮墙上,就有十几种草在这里聚会。我不知道它们学名叫什么,村里的人是这样叫它们的:糯米草、猫咪草、猪脚草、狗尾巴、狗脚迹、鸡脚底、蜻蜓草、犁头尖、鲤鱼翅、凤尾梳、一粒雪、过路蜈蚣……这些名字源远流长,亲切温暖,就像他们家里养的一只鸡或鸭。听到叫唤,大抵就会想出草的样子,因为草名多是以叶子的形状取的。对于它们的功用,村人更是了如指掌,去暑祛寒止咳下火一用一个准。

村子是离不开草的,人和牲畜都离不开。如果没有稻草,就长不出稻谷,没有稻谷,一年的希望又在哪里?如果没有各种各样的草,牛吃什么羊吃什么猪又吃什么?鸡鸭鹅不怎么吃草,但有草的地方,就有它们肥沃的粮食,各色虫子、蚯蚓随时恭候着它们的到来。猫和狗不吃草,看牛羊吃得舒坦,它们似乎也馋了,有时忍不住也要用嘴巴拱拱草儿嫩嫩的叶子。

稻草香甜。稻谷在草叶上扬花、抽穗,凝结一年的希望,从嫩绿到金黄,村人忧心忡忡地牵挂着。当金黄来临,村庄就丰硕,香喷喷的气息萦绕在村头村尾,像村口溪流哗哗的碎语,止也止不住。稻草在我心里是一种有温度的草,它恰到好处地温暖了我童年的许多个冬天。那时夏天收割完,每家每户都会在稻草堆里挑出一些长得好的草杆,晒干后扎成草垫,待到冬天铺在席子下,就是暖了。

看牛羊在溪畔吃草,是春日里一件让村人开怀的事。牛羊各据一方吃着,牛好似一位老者,吃得沉稳,不疾不徐,大嘴过处,草上最鲜嫩的部分就进到它们的口里,再一咀嚼,草香儿便从牙缝里溢出来,看牛吃草,确信草是有芬芳的。羊生性胆小,见牛霸在那儿,远远地找一块地,像小媳妇,小嘴急急掠过草面,恨不得三口两口就吃好。吃着吃着就吃到牛尾巴下,牛尾巴一甩,把羊惊出一身冷汗,一下子蹿出老远。

盛开的草,漫山遍野站着,站成村庄一季一季的依靠。村人年复一年精心侍候着牛、羊、猪,把牲畜们侍候成自己最贵重的财产,最巴望的眼神。猪草长在每一个适宜的角落,四时不同。村人张罗猪草,就像张罗自己的口粮。雨下多了,急;天旱久了,也急。 柴草,一摞摞堆在檐下或屋角,噼噼啪啪煨热了村庄无数简单而朴素的饭菜,绵长而清贫的日子。

很多不知名的草,长在村庄之上,墙头、瓦顶、乱石堆,无处不在且长势良好。长在屋顶上的草带着一身的侠气,春归时醉享天涯春风,夏日里骄阳烈焰缠身,挺到秋来又要饱尝风霜雨雪,冬临就化作檐角的一撮泥土。这样的草,孤独地长在高处的瓦上,是藏在村庄深处的魂魄。死了一拨,瓦就黑上一层,村庄就在它们一次次死去活来中渐渐老去。

一些废弃的墙头上,每年都有不同的草在长。生在废墟上,便是野草了。伫立风中,它们的命运并不会随村庄的命运起伏。除了神,只有野草可以在废墟上歌唱。

有了盛开的草,村子就像有了一件压箱子的衣料,大太阳底下一抖,就会抖出许多难言的气息。

草的一生是一个四季轮回,村人的一生是六七十年或七八十年。村庄的一生又是多长?我以为,所有的村庄都应该是长生不老的。可是我看着它渐渐不在了,最初是人声在这里低落下去,接着是牲畜开始稀疏,最后是草爬满了老屋的许多角落。在屋里盛开的草,丧失了平原上的芬芳,因为此时的它已是荒草。

溪畔的草地,几只孤独的羊在吃草。有成群的牛羊在吃草,是村庄和村人为数不多的愿望,这样的愿望曾经很饱满,现在却像西风一样瘦,像摔碎的大海碗,七零八落。村子一步步离草远去,过去长满炊烟的地方,被草淹没了。屋脊开始塌陷,瓦片纷纷坠落,所有可以离开的都遁形远去。不能离开的,无法离开的,只好留给岁月去割舍,留给杂草去抚摸了。

六十多岁的老姆在门口撑了一夜,半夜里她上吐下泻得厉害,身边没有人,没有温暖的问候,没有焦急的身影。只有风,在田野穿梭;草,在暗中匍匐。胡乱吞下一些不知治什么的药,老姆拖着自己来到大门口,她想也许过不了今晚,如果死了,总有过路的人会发现。第二天,她醒得比日头还早,只是头发像杂草一样蓬乱。老婶摔了一跤,手腕骨折,吊着手臂在水田里拔稗草,用一只手剁猪草。老叔的猪病了,暮色中他心事重重走过田垅,十头猪是他的辛苦和依靠,兽医来了,但猪没能好起来,他一年的心思就被抽去了十分之一。他们的孩子早已离开村庄,成了城市里的草。孩子们很少很少回来,也许落草城市会比落草乡间强。村庄与他们除了一息尚存的老爹娘外已没有任何瓜葛。有一天,当爹娘死去,成了坟头上的草时,他们才会回来,然后更彻底地离开。

村子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沉睡中死去,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最得体最幸福的死法,不用劳烦子女们奔波,不用拖着疲弱之躯苦等油尽灯枯。村庄又少了一个人,村上的草又多了一棵或一丛。老人们总说自己的命和草一样贱,到头来只有草可以做最后的陪伴,在灵魂没入土地的时候,一生的凄苦都化作了来年坟上青葱的草叶。

草是有来生的,无论死得多么难看,春风一点染,它就又是芳草了。村庄和村庄上的人们没有来生,一旦离去,永不回头。

责任编辑 贾秀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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