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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工


□ 刘益令

  看到进城打工的农民兄弟,我就想起自己在乡下帮工的经历。都是出苦力,他们挣的是养家糊口的现钱,我赚的是吃喝,攒的是人情,其实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头一次帮工,是在我上山下乡半个月之后,稀里糊涂跟别人去的。干完活要走,被一把拽住,吃饭,喝酒,炕上炕下,坐着唱歌,站着跳舞,回青年点时醉眼朦胧,穿错了别人的鞋。原来不白干,这就是报酬。

  再帮工时就从容多了,就是奔着好吃好喝去的。青年点的饭菜清汤寡水,生产队的工分贱不值钱,二十多岁的知青,没有家口拖累,力气有的是,帮工成了我的盼头。

  帮工次数多了,我发现帮工无处不在,无时不有。春种秋收,砌墙盖房,红白喜事,砍柴杀猪,凡是一个人或一家人干不了的活计,或者是虽然能干了,却想图个热闹和快捷的,都要找人帮工。帮工没人强迫,没人分工,三教九流各显其能。比方说老王头,垒炕砌灶的活都是他的,他捣鼓的火炕和柴灶不倒烟,省柴火,外号“王一手”。还有孙大迷糊,经他手苫的房子,冬暖夏凉,不漏不陷,多大的风也刮不走一根房草。还有老麻头,砌墙是大拿,石头都是从河套拣来的,四面不见方,又没有水泥,只能用胶泥固定和抹缝,一般人不敢上手,只有他敢干两面墙交汇处的活,俗称“抱角”。多年后别的墙面倒了,角不倒,是绝活。乡下人过日子,离了这样的人还真不行。

  至于我,只能干挑水跟和泥的粗活。一拿起瓦刀就眼中无人的老麻头把侍候他的小工都骂遍了,对我顶多瞪两眼,再指点我泥和草秸怎样拌在一起,水要加多少,停留多长时间,不厌其烦。歇息时,他经常问我一些古怪的问题,“听说地球是圆的,还转,转到我大头朝下时,我怎么没掉下去?”我比比画画,讲了半天,末了,他把烟袋杆往腰里一插,说:“看你像个识文断字的,怎么净说些没有影的话,干活,干活!”

  老麻头其实不姓麻,姓李,因为满脸麻子,大家才叫他老麻。我起初也“老麻”、“老麻”地乱叫,后来才改口叫“李叔”,他居然脸红了,忘了答应。有一次到一户人家去帮工,中午吃饭,他照旧坐上席。正在说“王一手”耍滑,孙大迷糊偷懒,外面下起了雨。就听“轰隆”一声,他砌的墙角坍塌了,别人没说什么,他跳下炕,拨拉开拦挡他的主人,抬腿就走。我赶紧放下碗筷跟到他家,陪他喝了半宿闷酒。两人都醉醺醺的了,他说:“小刘,你仁义,有文化,拜我为师吧。一招鲜吃遍天,保管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我于是敬上一杯酒,口称“师傅”。下次帮工,他还抱角,我还和泥,两人都绝口不提拜师学艺的事。

  印象最深的一次帮工是在六道沟老王家,整条大沟就住他一户人家。男主人曾是彪悍的猎手,空手斗过野猪,摔瘫痪了。女人凹凸健美,姿态绰约,也敢一个人钻密林,套兔子,捉獾子。与别的人家不一样,中午吃饭上了酒。女人进进出出上菜,像一头活蹦乱跳的麇鹿,跟这个打情,跟那个骂俏,频频劝酒,把大家都灌仰歪了,还一个劲地往我碗里挟鸡块。有人起哄:“刘知青,留着力气晚上来帮工吧!”那女人不示弱,也高声大嗓地说:“晚上来帮工怎么啦?我乐意!半夜给他留着门呢。”

  回来的路上,老麻头告诉我:“这家人总求人帮工,过意不去,没有别的法子答谢,中午上酒,有意叫大家喝得下午不能干活。明天来看吧,准有更好吃的东西等着咱们呢。”分手时又说:“晚上来帮工的话千万别当真,小心她拿剪刀扎你,别看外面说她的风言风语不少,前年有个光棍知道他男人不能干那事儿,半夜来挑逗她,被她扎得满身是血。”我这才明白晚上来帮工的含意。半夜留门,真的假的?

  最有意思的一次帮工,是给听我讲故事的老金头下葬。老人是80岁以后去世的,叫“喜丧”,不见十分悲伤,看得出村民对死亡的豁达。按他们的规矩是要埋在高山坡上,抬棺材的人要品行端正,死人才会高兴。我和几个自我感觉不错的棒小伙抬起了绑棺材的木杠,走到陡坡,前面有人拉绳子往上拽。每过一道河,孝子都要手提酒壶,唱着丧曲,让抬棺材的人喝一杯过河酒,也是规矩,坏不得。从沟口到山坡,山路弯曲,多次穿河而过,酒量不大的人,半道就得有人替换,只有我坚持到最后。一路上,活人半醉半醒,死人受尽颠簸,说的都是一些跟下葬无关的醉话,起坟头的时候,墓碑差点立反了。听说以前棺材上还要坐着一个口中念念有词的人,抬棺材的帮工者必须准备两拨儿。

  等我在当地成家后,就开始求别人帮工了。第一次就很难堪,原本请了七八个人,中午准备了一桌饭菜,谁知呼呼拉拉来了二十多人。老婆和我一样是知青,没见过这个阵式,慌了手脚,埋怨我心里没数。老麻头又说话了:“慌什么,大家不是来吃喝,是来还人情的,这是别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呀!”这话不假,此地有句最厉害的诅咒,叫“死了没人抬”。曾经有一大户,仗着家大业大,从来不给别人帮工,结果老爷子死后躺在屋里没人搭理。逼得孝子披麻戴孝跪在道路中间,见人就磕头哀求,从此在人前直不起腰来。

  我知道早先此地还有一种帮工方式,男人有病,或因为其他原因,丧失了劳动力,家中日子过不下去了,女人又不忍心另嫁,就把娶不起媳妇的光棍汉招进家门,同吃同唾,养儿育女,名日“拉帮套”。因为两男一女都有慈悲怜悯心肠,所以不计名分,不以为耻,且为世俗所容,不伤风化。我下乡已晚,未能亲身体验,不敢妄言好坏,内心里还是对这种走投无路之下的无奈有情之举极为赞赏的,并且因为当事女人的心气和献身而有了一些感动。

  把上面的故事讲给朋友听,朋友把它上升为一种和人类活动与生俱来的帮工文化。文化不文化的我倒不在乎,在我这里,它只是一个用了10年知青岁月编织出来的情结,再过几个10年,恐怕也解不开。

  责任编辑 张明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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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13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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