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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诗一样疼痛


□ 刘醒龙

  作家档案刘醒龙,1956年生于古城黄州,曾客居湖北英山县,新现实主义、新乡土小说的代表作家。
   代表作有小说《凤凰琴》、《痛失》、《弥天》。有多种小说在英语、法语、日语和韩语地区翻译出版。相关作品被海外一些大学列入研究当代中国社会必读参考书目。新近出版有三卷本长篇小说《圣天门口》获第二届中国小说学会长篇大奖和首届世界华文长篇小说红楼梦奖决审团奖。曾获首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首届青年文学创作成就奖,并连续获得由全国读者投票评选的第五、第六、第七届《小说月报》百花奖中篇小说奖。中篇小说《秋风醉了》曾获台湾《联合文学》奖。根据其小说改编的电影《背靠背脸对脸》、《凤凰琴》等曾获平壤、大马士革和东京等国际电影节大奖,以及从首都大学生电影节到金鸡奖在内的所有国内电影奖。根据长篇小说《爱到永远》改编的舞剧《山水谣》获文华奖。曾被评选为“2006感动荆楚”十大新闻人物
  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武汉市文联副主席、《芳草》杂志社总编。
  
   一个人无论走多远,乡土都是仍然要走下去的求索之路。
  一个人学识再渊博,乡土都是每时每刻都要打开重新温习的传世经典。
  一个人生命有长短,乡土都是其懿德的前世今生。
  乡村的土地上,只要有一点点合适的气候,去年冬季里由白雪包裹着枯叶,阴云冷雨也来苦苦相逼的无奈,就会烟飞烟灭,变化万千地生长出郁郁葱葱的青翠。虽然这些早已颠扑不破地记在心里,一年年地从那仿佛枯黄无望的田野上,最早冒出来的不忍卒读的嫩芽,还是带来阵阵明明是欢呼,却从潜意识里抢先跻身出来的长吁短叹与大惊小怪。一株最细小的嫩芽,如果是野生的,自会有水光山色来照应,即使是在最脆弱的那几天,漫不经心的家畜野兽在上头轮番践踏之后,接踵而来的人也不会想起要为它们绕道而行。一只脚就像伸进自己鞋里那样,自然而然地一点不犹豫。一朵其貌不扬的小花,因为来得太早,顾不上将自己打扮得五彩缤纷,那普普通通的颜色,只是白色,不是洁白。洁白需要一种规模,譬如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的雪。来得太早的细小花朵,孤零零地出生在低矮的荒草地里,那份洁来还洁去的心愿,轻易地就被压缩到本来就离开不远的田野深处。花因蜂蝶更美,太早开的花只有米粒大小,那些有着与人差不多秉性,不冬眠但会歇冬的蜂蝶,还是懒洋洋地没有做好与花共舞的准备。偶尔有赞美之词题给这些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细小野花时,也不过是一种借题发挥,借物抒情,有时候根本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武器攻击对手,而将这些既无欲又无辜的花儿搬到台面上来加以使用。所以,应该相信这样细小的野花是洁白的,同时,又必须确认,这样细小的野花从来没有真正洁白过。春天轰轰烈烈地到来,梨的花,杏的花,一齐开放了,漫山遍野对洁白的形容突然喧嚣起来。不管是否有过提醒,不管是否有过辩解,对那些开得太早的细小野花,在话语面前患上失语症,在记忆深处弥漫失忆症都是一种无需质疑的理所当然。
  被提起最多的花,在乡村会因时因地而异,其千差万别闻听起来实在有几分诡异。在鄂西利川一个叫大水井的地方,完整地保存着一处明末清初建成的古老庄园。上百间屋子里,凡是木料制造物都黑了,当年的斧凿痕迹也彻底蜕变成岁月风霜的烙印。不变的只有一种东西,镂刻在窗户、门扇、屏风以及各种梁柱夹角处的花,是牡丹的仍旧是牡丹,是芍药的仍旧是芍药,雕刻在绣楼上的梅花,当年有多少枝,如今仍一枝不少。位于大水井的这所民居是一种久远,零碎的不难觅得,保存得如此完整实在是难得一见。乡村人文最动情的还是那些唱起来千回百转的民歌民谣:“石榴花开一盏灯,情哥情姐表真心;石榴花开叶叶青,郎把真心换姐心;石榴花开红纠纠,生不丢来死不丢。”石榴之外还唱“高山岭上一树槐,高山岭上一树桑,高山岭上一树茶”等等,甚至还会唱:“高山岭上一块田,郎半边来姐半边,郎半边来栽甘草,姐半边来栽黄连,苦的苦来甜的甜。”石榴之外,乡村歌谣唱得最多的还有桂花。除非是有意损贬,这样的传唱是不会提起桃花的。与之相辅相成的是,乡村人家绝对不会在后门栽桃树,面若桃花和走桃花运,乡村中人也爱说。与天下人一样,这样的话,往往都用在别人家的女子身上。面对自己安身立命之所,后门外若有桃树,就会想到家中女子容易惹风流劫。乡村人家也绝不会在前门栽桑树,桑音同丧音,是更大的不祥之兆。所以,雕刻的牡丹芍药,传唱的石榴桂花,其中深意,一半是炫耀,一半是禁忌,都算不上乡土之花。乡土的命定之花,是轰轰烈烈地引领春天来到田野上的油菜花。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后期的一个秋天,在大别山腹地的一座小镇,听一位饱经风霜的长者,朗诵一首诗,难以克制的泪水竟然在脸上肆意横流。多年之后,因为不断转述,导致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写信来,说这首诗是他写的。我一直在克制着不理睬,不去放大内心深处的愤怒。2002年的夏天,荒谬又重新出现,一位男子不仅写信,还千方百计地打来电话,说这首诗是自己上小学时写的。我终于发现再不愤怒就会坏事,在一番厉声斥责之后,还狠狠地摔坏了家里的电话。曾经以来,总在说,自己不晓得这首诗的作者是谁。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写诗的女孩我没见过,是传诵此诗的长者让我从心里熟识她。写诗的女孩生长在鄂西山区一条美轮美奂的江边,她只活了短短的十八年,就在一场车祸中回归永生。也成了传诵者的我,在鄂东的浠水河畔第一次布道般说起她和她的诗时,在县文化馆看门的一位老人,失控地在街边放声大哭,泪水流得比所有人都多。最近一次公开传诵她们,是2004年三月底,应法国方面邀请去巴黎,参加法中文化年中国文学周活动。在一个关于乡村文学的讲座上,在新艳的时尚之都,陈年的乡土同样难以抵抗。站在讲台上,看得见一行行泪水,在异国的人们脸上清晰地流淌。演讲结束后,担任同声翻译的那位加拿大老人,一定要我将那首诗用汉语写下来,他要好好收藏。加拿大老人曾经为已故中国国家主席李先念当过同声翻译,在这首诗面前,他说,自己哽咽着几乎翻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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