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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里身份特殊的人


□ 桂 苓


1.专管公章的人

臃肿的村委会用大家的工分养着一个专管盖章的人。村委没有他的办公桌,章子平时抄在他的袖筒里或掖在腰里象一块热地瓜暖乎乎地烫着腰子,细心的老婆或许会用细绒线结一个小小的渔网套住章子,或缝制一个精致的香囊,挂在裤带上——男人腰里总有两件宝嘛,缺了一个另一个也有感应,另一个也会生病,耷脑耷脸的,再提不起精神。章子一收走,专管盖章的人,没想一下子就肾虚了。没看到现在电视广告上净肾虚的吗?有时公公婆婆儿子儿媳阖家齐唱XX牌肾宝用了就是好,是“你好我也好”的好,是“他好她也好”的好。其实,要肾宝干嘛呀,是药三分苦是药三分毒,给他个公章带带立马肾不虚人倍儿精神气倍儿爽了。
专管公章的人会养成一种职业病,做什么都是一种“盖了章”的态度。种完的地、新娶的老婆、看中了村头的老柳树一个枝杈早早用布条系上记号,看野电影早早在场子上放一只瘸腿板凳,麦忙时节庄稼地里的午饭,生怕吃不饱早早盛满一大碗占着慢慢消耗,小时候兄弟姊妹太多太能造而把好吃的全咬上记号……都有一种盖了章的欣喜:我已盖了章了,已是我的了,已被我占下了。盖章有一种占有性,代表着一种欲望,一种霸权,一种僭越。专管盖章的人,会渐渐的认为章子就是他,他就是章子,甚至认为普通的一个公章也成了皇帝的玉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士之滨,莫非王臣。
一只村狗四处溜达,见树就撒一股子,占下了它的地盘,不知道它的心情是否一样——这片土地,已盖了我的章了。我们无法知道一只狗怎么想。

2.专管打铃的人

专管打铃的人住在破屋里,他唯一的奢侈是拥有一只马蹄钟表。学校的打铃人,一天的时间被分解成有规则的几条几块,早操,预备,上课,下课,放学……乡村那些召集村民上工的打铃人却不专业,只是一阵狂敲乱打,使铃或破锅发出声音把家家户户叫出来即可。打铃人的黄昏在一双昏花老眼里更加昏暗些,充满着晦暗不明的因素,连空气都变得暧昧与萎靡,使一个远行的外乡人感到窒息,他停在破败木门的那只手象一枚落飘的黄叶子,静静沉在阴影里。这一切为打铃人所见。学校的打铃人一个人孤独地守座破庙,破茶缸煮碗面条就点咸菜就是雨中傍晚最省事的一顿饭。披着蓑衣锁好大门,一天的喧闹就此结束,夜格外的沉静,破庙充满幽暗而诡谲的气息,一草一木都有变幻莫测的可能,夜色低沉,上演着一出蒲松龄那样的鬼怪幽灵戏……真来只小狐也不错,毕竟一个人的夜真寂寞。
回忆,给我设置了一种叙述的场景与可能,我循着铃声,十年的苦日子象一个文本文件顿时压缩成的Zip盘,你不触动,便从无声息。

3.分捡信件的人

分捡信件的人是最幸福的,一个个来自不同地方的陌生来信封缄着万千个故事以及故事讲述的方式与可能:爱与死,生别离,想念与憎恨,绝望与呼唤,梦与愁,哀与怨……分捡信件的人曾一度是我最可亲可敬的人,她带给我太多远方的信息,一封信所到达的远是最远的远,它跨越了我所能够到达的最大极限。一封信的车票只要8分,后来长到2毛、8毛,再贵也贵不过我们一张同样远程的车票。
一封信所能到达的远,比驴蹄子尥的蹶子远,螟蛉子跳的一拃远,比我所梦所想的远,和思念一样远。
分捡信件的人掌管着一个潘多拉魔盒,她手里掌握着太多秘密却从不说破。

4.记分员

记分员的差使是把一切的劳作量化,割了几担草,刨了几垄地,种了几分地花生,记分员的工作是只问过程不问结果的,因此造就了不少弄虚作假的人,草割得净不净他可不管,半麻袋花生种一把一把地刨坑埋了,有些地却荒着并未播种,这谁也看不出来。吃大锅饭的年代,人们劳作全凭良心,因此年底分粮分棉不多不少,不撑着肚皮,略有些亏空。农人们磨磨洋工,说说笑话,纳鞋底,抽袋烟,东家长西家短闲嗑半天,又打下工的铃了。
搁在今天,如果谁还留着一本当年的记分花名册,该是一件关于农村发展历史可珍存的活档案。

5.农村里吃国粮的人

一个农村人与一个城市人的区别还不是因为一张户口,也不是谁有一亩地谁有一台自己分管的机床,农村人的一生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全是一生一世的事,老婆不会跑掉,房子会静默着一百年,直到风吹雨淋而残破,儿子会在眼皮子底下放羊长大,娶媳妇、生儿子、再长大,娶媳妇……而一地庄稼,荣了又枯,枯了又荣。城市人都是些轻飘飘的纸片人,油、粮、糖、盐全凭票供应,一个人也不是活生生的人,是些档案。一个乡村孩子考上大学了,便开始建立他的档案。那一年年度过的日月,便是岁月之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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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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