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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最后一棵萝卜和白菜


□ 杨犁民

冬天的最后一棵萝卜和白菜
杨犁民

冬天的最后一棵萝卜和白菜

冬天,高坪村凄凉而委琐。
满头白发的芭茅加深着荒芜,光秃秃的山林让人想起寨子里猪二刀砍斧削般灰尘满布的大头。
滴水成冰的季节,连为数不多的鸟儿也懒得早起。山山岭岭上,到处晃动着早出寻水的堰桶,他们中不是我的外公、外婆,就一定是舅舅、表哥或表姐——除了从外面嫁进去的女人,高坪村全部姓郑。我的舅母则?赃众多的舅母中间,扛了把锄头,手持菜刀,急匆匆地走进菜地,选出家人一天所需的白菜、胡萝卜、大蒜和葱。
拂去覆盖在岁月头顶上的积雪,敲开结满了冰凌的土地,白菜们依然生机勃勃,衣著肥厚,像青春呼之欲出的表姐,大蒜和葱们绿意恣肆,胳膊白皙有如婴儿,一锄下去,胡萝卜红肥绿瘦——这是高坪村冬天的太阳和心脏。我的舅母们知道,温暖就在地底,除了深入土地内部,没有其它办法能够抵御年复一年渐次加深的岁月和风。
和着冰疙瘩,舅母将全部鲜红、嫩绿和莹白都抱回了家。刮去腿脚上的泥巴,敲开覆盖在身上的冰凌,舅母三下五除二,把白菜、胡萝卜、大蒜和葱们浸进了刺骨的冷水里。忽略了细枝末节的分拣,眼光中对自己的作品也没有丝毫欣赏的意绪。舅母动作利索,表情平静,以舞蹈的姿势深入生活与劳动的内部,使自己看上去就像一棵白菜或者萝卜。
而我,却担心她的粗手大脚损伤了白菜、胡萝卜、大蒜和葱们的皮肤——它们鲜嫩如莲藕,吹弹可破。
一畦一畦的菜园蜷缩在大片大片的白土边缘,蜷缩在大风较难吹拂的坡脚下,于菜刀和锄头的锋尖慢慢后退。日子与时光步步进逼,菜刀和锄头别无选择,在锋利自己的同时磨钝了自己。
只有一小块白萝卜躲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独自葳蕤。它被厚厚的泥土垒了很高很高,只留一小撮锅铲似的头发露在外面,像虎头虎脑的小表弟。舅母们必须保证它有足够的体温来保存一颗完好的心脏,使它不致纤维化或者空心化,以便有充裕的力量和娇好的体肉赶赴大年三十团圆的盛大宴席,清淡一年一次难得的油腻——白菜和萝卜,在做够了蔬菜之后,决定一年客串一回果实,就像城里人饭后的苹果、香蕉,或者梨。
我听见大风从瓦角、门缝和木格子窗乘虚而入,不断风干梁椽上腌菜们的尸体,不断减少着蔬菜和粮食。而年近四十的老单身汉猪二也在一天清晨一头栽进墨绿的水井,解了永世的渴。
天空高远,菜园恣肆,白菜、胡萝卜、大蒜和葱,像挤满了的一茬一茬的日子。面对菜刀和锄头的追问,它们一退再退,退到无法再退的时候,一年的日子就快过去了。萝卜和白菜们争先恐后地朝前挤着,拼命强壮自己的身体,想要成为那留到最后的一棵,走上团圆的盛大宴席。
收完冬天的最后一棵萝卜和白菜,我看见舅母被赶赴宴席的喜悦催促着,了无遗憾,在她身后,是一大片来不及整理的杂乱空地。
作为留到最后的一棵白菜和萝卜,它们也许是幸运的。舅母们的决定,使它们形同英雄。

咔嚓,一棵白菜轰然倒地。咔嚓,一棵萝卜一分为二。刀光过处,血流无痕,岁月的界限清晰可见,白森森泛着眩目的光。
只有被割去了身子的白菜根和被掏空了灵魂的萝卜坑,孤零零地,留在了去年的田地里。

插秧季节

水渠清理过了。渠水开了笑脸。整日哗哗地流着,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前追后赶,奔赴一场盛大的约会。
稻田已经犁过三遍,丝绸一样,柔软酥松,内心终日游走着淡淡的云影,像是得了一种空虚和饥饿的疾病。
秧苗早等得不耐烦了,一株株在温室里伸长了脖子,踮紧了脚跟,几乎把四壁踩翻,随时在听候出征的号令。
有一种催促和召唤越来越近。天空更加深邃和高远,大地更加开阔与宁静。世界在躁动和复苏中渐趋平息,酝酿着更大的生长。
杂草早已被击败。牛已经轻松下来,躺在稻草中悠闲地反刍。农人不慌不忙,要在睡眠和憧憬中积攒起足够的精神和力气。
头戴斗笠,脚穿草鞋的农人站在水田和秧苗边,就像一位将军,大战前最后一次巡视战场和士兵。
又一场雨水落了下来。农人在睡梦中惊醒,大地轻轻地翻身。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被搁了起来。村庄终于在季节面前放下了纷争和琐碎,听命于无声的召唤,取得了空前一致。
大锅煮饭,大碗盛肉。阳光灿烂的日子,村庄集合起了所有的队伍,“牛上枷担水上渠”,浩浩荡荡地奔赴前线,一场铺天盖地的革命已经开始。
天和地展开画卷。大地上,到处都是弯腰的人。
虔诚地俯下身来,向大地学习写字。一笔是耕耘,一笔是播种。收获,取决于大地和雨水,取决于学习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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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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