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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花舞


□ 赵 嫣

朱自清先生悄悄披了长衫,徘徊于清华园的荷塘边,那条小煤屑路早已为他预备好了,弯曲着延伸进树阴里去,散发出北方特有的微尘气味.我似乎听见了朱先生踩上煤屑时轻悄的足息。树阴浓浓淡淡落于肩头.他背着手.轻轻踱着。这八十年前的影子.每每在我读《荷塘月色》时落于眼前,也是一个背影,在字缝里一闪,就飘进了树阴,这个影子呈现着经典的黑白颜色。读到这里,就进入了一种气氛。读着,觉得他渐渐转过了脸,清瘦。文雅、和善.圆圆的镜片上落了一层虚浮的光,是从杨柳的枝桠间漏出的月光。他微笑着说,“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语调在身体的俯仰间,像念白,又像吟诵。
念白与吟诵是话语的延长,也是表现诗性的好方式.诗性在抑扬顿挫中一点点被拨弄出来.滴落于心头,豆子似的渐渐发了芽。花香是吟诵,风声是吟诵,
水气也是吟诵。我就在这样的汉语氛围里得到了美感开蒙。爱默生说,”每一本书都是一本引文。”我们不可能亲历每一本书.但源于生命深处的感觉就是从荷塘月色》中采撷的。那文字,语气、节奏都启悟了灵性,吸附了魂魄,我努力要抓住一缕音韵的溪流溯源而上,走进别样的深潭里去。于是,一遍遍读,有时,大着声;有时,小着声;有时,不出声,但都是在月光下。
在月下读《荷塘月色》,有一种阴柔美,这美有根基,隐约觉着是水土味,没有水土做支撑,文字就难以飘出特定的空间,局限于一域的文意.浅近狭窄,怎能将涌动的魂魄牵出心窍呢?我三十五岁时毅然来到南方,不能不说与早期的阅读浸润有关。大约是沾惹了弥漫在文字中难言的气息,我也不愿跟于一域生活,我知道朱先生曾在浙江白马湖畔的春晖中学教过书,有意无意,总在江南水乡的黑白意趣间徘徊着,乌镇.西塘,周庄。绍兴,都是水气盎然,庭院深深。
黑白搭配,无须再多的修饰,已是最养眼的花,眼睛本是白水银蓄养着黑珍珠的花座,浑然天成的气氛也不只是吸引,时光的间隙里,除了互相走近,还有什
么更好的路途呢?西塘的石皮弄,幽深几许,说不出,在黑古的门与熟白的马头墙间夹出的一线天,是经典里的经典。茅店月,板桥霜,槲叶山路,枳花驿墙,在这里找到了出处。菱角.枇杷、杨梅。袖子在这里现了原形。鲁迅先生的襁褓,茅盾先生的摇篮.三味书屋的旧迹.林家铺子的原味,水纹一样显现着。乌桕树,蚕花船.廊棚;黄酒。青豆。姑嫂饼:蜡染。竹器、茶园……渐渐靠近着水乡,自然而然,似乎骨子里的一份渴念渐渐平复着,于是,来到了距离白马
湖不远的甬江边,从此,视为精神回归了故园。
一篇文章不仅是生命的引子,还可以是生命中一只看不见的手。
这样读着,就觉得,只有对母语的诗意驾驭,语意之上才可以载负起众多生灵的移居。多少年来.我被他这样一类文字激荡着,生命在一条潜伏的小路上漫漫走着。我多少次咂摸”蓊蓊郁郁”的意味,觉得那是一种能拧出汁液的墨色。墨色在中国哲学里象征水,在江南是滋润。于是,我寻觅淡淡月光下的一切——花窗、游廊,曲水、园林、月光,还有八卦。这样读着,觉得生命深处淌出了一条河。多少次像他一样.在月下来回踱着,不仅模拟一种神态,不仅觉得在如水的月光里的确是什么也可以想,什么也可以不想。我在月下徘徊中,浮现着八大山人的简约却又骨味凛凛的鸟,郑板桥瘦削却又铮铮的竹,徐悲鸿昂扬不羁却又活气可掬的马……于是,淡淡的一切,让生命不断淤起一种浓郁来,呼吸似乎也有了黑白的色气。这样读着,觉得,一篇文章,不仅是某种性情的滋育,也是某种命运的暗示。当然,命运就是性情,性情也就是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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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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