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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武器


□ 陈占敏

  小二没有赶上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在文化大革命爆发三十周年的时日里,遭受过一场史无前例浩劫的国家没有举行任何纪念活动,小二也就没有必要进行什么追忆检讨,他只是为老婆从大酒店冷库的架子上摔下来大半截身子不会动弹了而发愁,气恼,忧愤莫名。

  如果小二像那种不健忘的国家一样,比如德国,对他们建下的奥斯维辛集中营刻骨铭心,总理下跪,国家反思,小二也应该记得那一场民族劫难的一些残片,至少,他也会记得他哥哥的一时风光。那时候老大还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一跃当上了学校的文革领导小组组长,副组长则是一个患过精神病的老师。老师在中流河上游的学校任教时,班上的一个学生到水库洗澡淹死了,老师没有等到进县城教育局去报告,吓得发了疯。此后,在大半生的教学生涯中,老师都在精神病的阴影中度过,疯病发作时满山乱走,一路踢飞绊脚和不绊脚的小石头,直到把脚趾头踢烂才罢休。疯老师是学校里文化大革命爆发时唯一没有被贴上大字报的老师,凭此资格当上了学校文革领导小组副组长。老大当上组长,则因为他调皮捣蛋能造反,在最朴素的历史叙事中,造反不就是调皮捣蛋吗?

  哪怕再过上三十年,老大调皮捣蛋的种种劣迹也在小村子里记忆犹新,跟他一起从历史深处走过来的人还会指指点点,陈说二三。他把人家房后空地上长的南瓜割一个口子,填进狗屎,再原样封好,成熟后主人家蒸出异味的南瓜饼,不明原因。他把指头伸进人家母鸡的屁股里抠鸡蛋,抠不出来,他塞进石头蛋冒充,母鸡有了蛋下不出来,活活被自己的蛋胀死,鸡和蛋生死不二,至死未能解决“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哲学命题。下雨天他把小姑娘叫到门楼子底下,脱了裤子,学大人的样子行事,两个小屁股上下相合一动不动,后来还到碾屋冰冷的碾盘上,全不顾惜小姑娘在底下叫冷。来碾地瓜干的人把他冲下来,不扫碾盘,直接摊上了地瓜干,看起来并没有干成什么真事,只是调皮捣蛋学学大人的样子罢了——他当上完小的文革领导小组组长,充其量也是学学大人的样子胡闹一场而已,算不上真正意义的“造反”,造反的最终目标总是政权,他没有获得。文化大革命还没有结束,他的小学生生涯已经走到头了,他两手空空回家,什么东西也没有握到。

  是痛定思痛亡羊补牢急起直追吗?造反起家的王洪文当上了党中央的副主席那一年,老大偷油坊里生产队的花生米极其顺手,收获颇丰,可惜他第三次伸手被捉住了。即便再健忘,小二也记住了哥哥的那一次劫难,老大比王洪文离他近得多呀。后来的王洪文在审判席上被栅栏围起来,颓唐沮丧,不像张春桥那么死硬,不像江青那么蛮横,连姚文元的无所谓痞相都没有,小二没有看见,看见了也不会挂牵,老大被人绑到油坊门口的白杨树上,棍子都打断了,棉衣服打出了棉花胎,后来又被反手绑着,送到公社交给公安特派员去处置,小二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头。老大肩膀上背着人家绑草的麻绳,绳子深深地勒进去,走向村口,看见了小二,龇龇牙,什么话也不说。他大约想龇牙笑一笑吧,可是小二没有看出笑意来。他要是真的还能龇牙笑出来,那就是无所谓了,不过是皮肉受点苦罢了,触及不到灵魂。

  老大没有被捕,没有判刑,解除了束缚,远走他乡,杳如黄鹤。再出现,老大带了媳妇回乡。媳妇操异乡口音,大家知道老大发达了。尽管大多数男人都会有女人陪伴的,但是孤身一人离家出走,再回故乡,不管乡音改没改鬓上是不是有了白毛,只要带回个女人头发黑黑亮亮的说外乡话,那定然是出去混好了无疑。大家问老大在外面做什么工作,老大语焉不详,轻飘飘回答:

  “混呗。”

  小二问他,他的回答更是简洁:

  “混。”

  多少职业多少生活方式多少处世态度都在一个“混”字之中,小二无法知道哥哥究竟在他乡干什么。哥哥离乡出走,走的是祖辈的传统老路下关东。山海关外苍莽的黑土地生长过茂盛的胡子种,跨马打枪,马背上驮了风骚的女人,女人把衣服大襟一扯,露出长白山一样的白奶,像母马一样烈性和饱满,老大却不像胡子头拿刀子割肉刀尖上挑肉填进嘴里的样子。老大头向前伸肩膀向里缩躬躬着腰,绝没有打家劫舍断道截路的胡子样。不过,他看起来在关东“混”得还不错,至少衣食无忧温饱问题已经解决。老工业基地的大企业包袱沉重驮不动了,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也不能让下岗的职工吃饱喝足,东北人闯山东,像松花江的大潮冲破了山海关口,往渤海湾的南面流,老大还是没有随着潮头流回来,他在深山老林扎根了,像一棵弯腰躬背的三河柳,在黑松红松的夹缝里生长,他穿皮袄吃人参,忘记他乡是何乡了。

  小二在故乡混得却不怎么样。在故土上种地的人越来越少了,小二还在种地。他知道地里长粮食,他不知道不种地他一家三口老婆孩子吃什么。他自然也知道种地不挣钱,赔不上就不错了,所以他想打麻将挣钱。在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中,在砰啪敲打一举推倒“长城”的轰隆声中,有多少人赢到了对手故意输给的钱,也有好多人赢得了对手的坏运气输给的钱,小二却没有那种权利和好运,他差不多总是输,他算尽机关用尽心力两眼瞪得一般大肺腑掏尽还是输。他输来输去赌资不足接济不上,人家不让他上桌了。他笨鸟先飞早人林,别人吃了晚饭,还在家里骂一骂老婆亲一亲女人再走,他把饭碗一撂,看也不看老婆一眼,就去麻将桌旁边坐下,把“长城”垒好,等待“熊农”(匈奴)来攻打。白天里一样在地里种庄稼,大家都是“农民兄弟”,坐到麻将桌上“长城”两边,就是盘弓持刀的敌手,要把你的熊皮剥下来,他穿到身上暖和暖和。小二坐在那里不动,像烽火台上等着点狼烟的小兵。人家来了不开战,要他起来。他赖在那里不走,说打一圈,就打一圈。人人知道他想打下一圈捞到赌资再接着打下去,却没有人给他面子手下留情,他又不是市长书记,人家凭什么故意送“胡”输给他?一圈打下,他又输了,当场算账,他拿不出钱来,两手摸着牌哗啦哗啦洗牌,叫人家借给他,先给他垫上,他先欠着,等下一把赢了就还——他总是寄希望于未来,他的未来像全面的小康社会,在“长城”顶上招手。大家却不相信他,“请”他起来,就是两个人一人抓一条胳膊,把他像拖一条死狗,强行拖走,另一个人把住麻将桌,免得他把桌子拉翻。他像调皮捣蛋的学生被老师拖出教室的时候使出绝招,就是两只手死死地抱住桌子腿不走。他这样打麻将,注定了手气永远不会好,他即便耍蛮耍赖再接着打下一圈,他被人拖得发晕了,他还会时来运转赢钱吗?锱铢必较,举牌小心,钱都是最理智最冷静脑袋瓜子最清醒的时候到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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