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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木星上有多重


常芳

  1

  周宁还没起床,马国伟的电话就打来了,催着周宁快点出门。

  看着透过窗纱射进来的明亮光线,周宁说你这是哪里的电话?号这么生,我还想不接呢。马国伟就在电话里吃吃地笑,说花圈店里的。周宁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好像要看见在里面说话的马国伟,说你搞什么鬼,大清早的跑到花圈店里去。

  马国伟是周宁的高中同学,也是周宁最铁的一个哥儿们,现在是区法院民事庭的一个副庭长。用周宁的话说,马庭长目前大概拥有全人类最舒适的一个位置,他可以有一半的时间泡女人,一半的时间喝酒,一半的时间睡觉,还有一半时间和他鼓捣广告公司。

  下了楼,周宁心里不由就是一颤,他看见自己的车门上.被什么人喷上了一团黄乎乎的东西:一只黄色的蜗牛悬挂在那里,像一只趴在网上等待食物的蜘蛛。接着,他又看见了一只更大的蜗牛窝在车前脸上,蜗牛的旁边,是一朵写意的花朵.仿佛花朵和蜗牛正在悠然自得地享受着太阳。周宁从车上抬起眼睛,侧了脸看太阳.给人的感觉好像他就是那两只窝在车上的蜗牛.眼睛看着太阳,是为了测试雨后太阳的温度,还适不适宜继续趴在那里。

  从兜里摸出手机正要报警,周宁发现不远处的一辆三菱车也趴上了蜗牛。三菱车主已经在那里向警察控诉物业公司了,说楼下的空地明明是属于业主的,物业法都规定了,可物业公司偏偏还想从业主这里咬口肉去,要收什么车位费,收不去车位费,就拿业主的车来撒气,这不明摆着是违反物业法吗?你想收费,为什么建小区的时候不建上车库,名正言顺地收?

  三菱车主说着,扭脸看见了周宁,就指着周宁对警察说:“那边喷的那辆别克,就是这位老兄的.你问问他,我说的是不是都是实情。”

  旁边站着一个拿话筒的女孩子。周宁认出了话筒上市电视台的台标,觉得市电视台的节目做得不怎么样,这个女孩子长得倒还算有点味道,用马国伟的话说,至少可以拿来下酒。

  这么想着,兜里的手机又响了。周宁冲着三菱车主和警察点点头,踱到一边去接电话。看看号码.还是马国伟从刚才的花圈店里打来的。周宁有点生气,说什么地方不好去,你要跑到花圈店里打电话。

  马国伟在电话里笑着说:“谁让这附近就花圈店扎眼,店里还有个公话呢。”

  “你脑子是不是被糨糊糊住了,连手机都忘了带。还是故意玩什么花样,不想让小咸鱼知道你的动向?你小子小心花粉过敏。”周宁说,“我这里车出了点麻烦,用不了了,你来接我吧。一点好运气,算是全让你给扎进花圈里了。”

  周宁听见马国伟在电话里骂了他一句迷信,又问车怎么了,是不是在路上撞了?他习惯地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耳朵边,说你小子能不能来句好听的。大清早的你就在花圈店里叫魂,结果我下楼来一看,车就被人喷了花脸。这样说着,周宁又发狠地想,等哪天弄个花圈给你送到家门口去,看看你迷不迷信。

  和警察绕了半天舌,周宁觉得这一天的兴致算是全玩光了,还去钓什么鱼搞野炊,等马国伟那小子来了,一块去收拾了车,干脆直接找个地方喝酒去算了。

  马国伟来的时候.警察和电视台的人都走了.周宁正和物业公司的女经理米米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说话。米米说这个旧村改造的小区快让人头疼死了。周宁想还不是你们联合着村子里那群王八蛋,想多抠业主两毛钱,故意把物业管理弄得纠缠不清。

  米米的眼睛一直笑得弯弯的。周宁和她面对面地站着说话.才发现她不仅眼睛包着笑,而且整个人好像都被一种会笑的水包着,这种会笑的水就像海水一样,一层一层地涌着波浪。米米的长相看上去至多也就三十岁,但周宁记得她好像和自己的老婆范明明说过,她的儿子都快上初中了。

  马国伟在路边的芙蓉树下泊好车,人还没下来,眼睛瞅着周宁和米米,脸上就有了一贯的那种坏坏的笑。

  芙蓉树正在开花。细风在楼宇间掠过,芙蓉树粉色的绒花就在羽状的叶子间跳跃起来,像一只一只展动着翅膀的鸟儿,在绿色的云层里穿飞。平常一个人在家里,周宁最喜欢站在窗子前,居高临下地看楼下这些芙蓉树。芙蓉树总是在许多树忙着开完了花,许多树匆匆地绿了叶子之后,它们才不急不躁地孵出新芽,对着蓝天绽开一片新羽。周宁喜欢它们的不慌不忙,喜欢它们羽状的叶子,喜欢它们粉色的绒花。在他的眼里,那些绒花就像是清晨的风经过芙蓉树时挟带而来的霞光,不经意的,就照亮了芙蓉树一身绿色的羽毛,映亮了他由上而下俯视的眼睛。

  看见马国伟坐在车里笑,周宁就知道马国伟在笑什么了。

  马国伟这家伙什么都好,为人仗义,做事也爽快,但就是有一点,不能看见鲜亮的女人。一看见鲜亮的女人,他眼睛里就出光彩,脸上就一脸阳光地对着人家使坏地笑,就想生出点有枝有叶的小故事来。这一点,是马国伟最让他看不顺眼的地方。马国伟每次换女人,周宁都说他是石头上的青苔,见不得一点好天气,离了雨水就打蔫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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