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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城市有海


□ 邓 刚


当一个人能将他的生存经历用艺术的角度重新扫描,他才能真正理解生活中的喜剧色彩和悲剧意义。今天回忆起那段山狼海贼的生活,我真真地感到那是我一生中最倒霉但也是最开心的时光。那时城市没有我存活的空间,到处都在喊着震耳欲聋的口号,到处都在进行两个阶级的你死我活的斗争;我这个“狗崽子”只能是丧家之犬,逃之天天于城市之外的大海里,才能获得一种安全。
海边好像避难所,当城里的革命达到极度惨烈之时,经常会有一些失败者跑到海边来寻求安慰,常常是一群男女大学生,也就是被另一派打败的倒霉蛋儿,他们站在礁石上痛哭流涕,然后又大唱“抬头望见北斗星,日夜想念毛泽东”等歌,大有集体跳海自杀之悲壮。
我们海碰子全是铁石心肠,坐在礁石上等潮流,远远地望着这群倒霉蛋儿,就指手画脚地开玩笑。有的要那个又高又胖的先跳水自杀,那么胖,肯定吃得好,死了也够本;有的要那个戴眼镜的小白脸先跳海自杀,小白脸都不是好东西,死有余辜;有的要那个四方脸的先自杀,四方脸全是当官的,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我们一会儿就把那群哭哭啼啼的大学生“处理”完了,但处理的全是男大学生,女大学生都留下来。有人不高兴地说,女大学生留下来干啥,还不是都给革委会的官儿当老婆了。于是我们又开始指手画脚地“处理”女大学生,有的说丑的先死,有的说漂亮的先死,有的说应该站在岸边排成队,喊一、二、三,一齐跳下水去死。总之,最后所有的男女大学生全被我们判处死刑。当然,也有人提出,要是有女大学生愿意给我们海碰子当老婆的,可以破例赦免。但有人有异议,说大学生当老婆,白给也不要,她们满肚子学问,当老婆不可靠。
我们就是开着这些流氓习气的玩笑,打发等潮流的时间。
然而,真有自杀的大学生,却大都是女大学生。而且一般都是黑夜偷偷地跑来自杀,当天亮时,被海水泡得肿胀变形的身子,就随浪涛漂到岸边,惨不忍睹。不过,我们并没为死者的悲惨而有什么可怜的感觉,相反,却很不理解,既然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海碰子无论怎样失败,也绝不会想到自杀,每当我们从冰冷的水下捕到海参,总会暗暗地产生出一种幸运感,感谢老天,我住的城市有个海,无论怎样活,都有意思。
辽东半岛初冬的凌晨,海滩上均匀地冻着一层铜钱厚的冰碴,犹如薄薄的刀片刮着你赤裸的脚板。我在沙滩上脱光身上的衣服,只穿着夏天游泳的小裤衩,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泛着寒光的大海时,有些渔民都从船舱里探出灰蓬蓬的脑袋,吃惊地睁开朦胧的睡眼,有的还喊了声,找死呀!我却骄傲地微笑着,因为即将收获的喜悦,使我对脚下咯吱咯吱破碎的冰碴毫不在意。当然,如果此时有一个渔家女在注视我,我会更加精神百倍,犹如海里的公鱼见到母鱼,灰暗的鱼身都能登时放出亮光。我故意有节奏地将碎冰碴踩得更响,一直走到海浪涌动之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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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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