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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回家


□ 吕先觉

吕先觉

中秋节那天下午,茂贵正和哑巴老婆哑巴老幺一起给老大坟墓割草培土,村支书老莫坐着会计小古的时风农用车风风火火地找来说,他家土豆在煤窑上出事了,被瓦斯烧死了。茂贵当时打了个愣怔,然后就笑了。茂贵想,老大地瓜去年才在窑上被电打死,哪有这快这巧就轮着土豆了?所以他不信。茂贵说,莫支书,您莫骇(骇,湖北方言,吓唬的意思)我。老莫说,我骇你茂贵个啥,真的出事了。茂贵说,莫支书,您真的莫骇我。我再经不起骇了。老莫说,我骇你茂贵个啥,这是骇得的事么?老莫说着掏出手机,老粗指头在键盘上一戳一戳,红灯绿灯就一闪一闪。老莫说,不信你问我家莫响,是他亲自打电话说的。小古也挤着眼睛说,真的,我亲耳听到的。茂贵见说,喊了声我的儿哎,然后就摇摇晃晃地打起了太极拳,打着打着一筒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嘴上翻起两大坨白沫。哑巴老婆啊啊啊地摇他脑壳。哑巴老幺啊啊啊地扳他肩膀。老莫抵死掐着茂贵人中说,狗日茂贵,你莫骇我。

茂贵醒来半天不说话。茂贵怔了半天说了一句话。茂贵捧着脑壳说,塌天了啊,我的儿哎。老莫焦躁了,说,狗日茂贵,你老这样赖着哭我不管了。说着要走。茂贵忍住哭说,莫支书,您莫走。您大人莫计小人过。您晓得我一遇这样事就恍魂,还是求您帮我拿个主意。我给您作揖。老莫说,事到这地步了还啥主意偏意的?去跟他交涉是了。茂贵说,莫支书,我一个老歪灶门旮旯的能交涉个啥,还是求您帮忙跑一趟。我给您作揖。老莫说,狗日茂贵,你就是不作揖我也得替你跑。这几年出的四件事哪次不是我跑的?放心,我保证把赔偿金弄到手,保证把骨灰盒捧到家。茂贵说,我的儿哎。老莫说,咋又哭了?茂贵说,我的儿哎。老莫说,我已答应给你跑了还哭个屌?小古偏着脑壳想了想说,茂贵,你是不是想把土豆尸体奔回来?茂贵听小古这样说,越发哭狠了,哭得两个肩膀头一抽一抽的。老莫说,茂贵你真恍魂了,现在哪个允许你把尸体奔回来?小古也说,人家外头只许火葬哩。茂贵说,我不管。反正我再不能让他跟地瓜一样,一股烟儿冒了。我的地瓜哎,到如今还在托梦给我,说是超不了生,魂魄一直飘着在。茂贵说着,又哭。老莫听了叹口气说,唉也是也是,总不能让他们兄弟俩都成孤魂野鬼。茂贵说,莫支书我给你作揖。老莫说,好了好了,等我想想,等我想想。

茂贵他们是连夜赶过去的。煤窑那地儿说起来隔着一个地区,但也就百把公里路程,小古只用大半夜就跑到了。一路上,老莫都在睡,鼾是鼾屁是屁的。小古头一回开车出远门,不免心虚,一路上只顾死盯着路面。三个都不说话。越是安静茂贵越是伤心。离家走时,哑巴老婆哑巴老幺好像看出了点啥。哑巴老婆啊啊啊地问他到哪儿去,拽着他袖子不让走。哑巴老幺拽着车门,硬要挤上来一起去。茂贵想了想,没对他们说实话,只是打比划说,他要跟莫支书他们一起给土豆说媳妇去。车子启动时,茂贵还对哑巴老婆比划了一个花姑娘模样说,等着啊,明儿就带回来。又对哑巴老幺说,听话啊,明儿给你带嫂子回来。哑巴老婆和哑巴老幺这才转忧为喜,放心地让他们走了。茂贵想,土豆尸体奔回来后我到底咋给他娘儿俩交代啊。茂贵一想到这儿,眼泪又下来了。不觉天已发白。渐渐看得清路边一排排树木,一排排房子。渐渐地看得清远处一个个低矮的小山丘。再跑一会儿,东边天空就发红了。小古看看路边牌子,说声到了,到了。正要叫醒老莫,却听他皮包里的手机响了。老莫打着老大哈欠拉开皮包把电话放在耳边。电话里沙沙地响,老莫嗯嗯啊啊地应。茂贵听出是莫响声音。莫响跟他土豆原在一个窑上。茂贵耳朵有点背,莫响在电话里说了些啥,他是一句都没听清。老莫边应边把头伸出窗外看。突然,老莫提高声音说,啥?不在这个镇?狗日的,都是一路的货。茂贵又听得电话里沙沙了一阵。老莫说,那好,你叫他在那儿等着。老莫又强调一句说,昨晚说的都记住了?电话里沙沙回答着。老莫说,千万莫搞岔了。说着挂掉手机,要小古往前往左开。小古往前往左开到电话里说的那个镇上后,老莫说,停。到今喜来宾馆。小古说,往哪走?老莫说,狗日的你没长嘴?小古就下去问,然后上来启动要走。老莫说,莫慌,我有话说。小古说,你说。老莫咳了声说,到宾馆后你们都得叫我镇长,分管政法的副镇长。老莫说着又咳一声,拉了拉脖子上领带,抿抿背头。茂贵这才注意到,莫支书走时换上了西服,穿上了皮鞋,脑壳也梳得光滴滴的,蚊子落上去都摔跟头。小古说,为啥?老莫说,你莫管,只管叫就是了。小古说,那我呢?老莫说,我就当回组织部长,提升你为村支书兼村主任。小古说,还一肩挑啊。老莫说,你狗日莫臭美,只当一天,回了依然还我。小古说,好,你说了算。茂贵说,莫支书,你们这不是冒充国家干部吗?不好吧?老莫说,狗日茂贵,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走。

今喜来宾馆到了。小古把车开进院子找个角落停好。老莫把皮包扔给小古拎着,径自往大门口走。小古紧跟在后。茂贵看看亮堂堂的宾馆,把鞋往水泥地上蹭了蹭,把衣襟扯了扯,紧走几步,跟上小古。门口等着莫响。莫响刚喊声爹,老莫一声干咳说,莫镇长。莫响吐下舌头笑笑说,对对,莫镇长,古支书。然后又和茂贵打招呼。茂贵一见莫响,上前一把抱住了,哭着说,我的儿哎。边哭边拿手捶莫响背心。老莫又是一声干咳,茂贵这才止声。老莫说,土豆尸体停在哪儿?莫响说按他电话里说的,还停在矿上。老莫说,他们上头晓得这事儿不?莫响回答说烧伤的事儿晓得,死人的事儿不晓得。一出事他们就把两个人的尸体拖到矿上一个废井里藏着,外头人谁也不晓得死了人。老莫说,狗日的,我就晓得他们会这样搞。莫响说现在矿老板都搞精了,能瞒就瞒,能私了就私了。老莫说,这就好办了。小古说,莫支书你既然晓得他们会这样搞,那以往那四个人的尸体咋没奔回来?老莫说,狗日的你以为是我的问题?那是他们没瞒着,没瞒住尸体都得进火葬场。只要进了火葬场就如墙洞拨蛇,你拨得出来么?小古说,那这回他们为啥不让我们到矿上谈?老莫说,狗日的猪脑筋,换你是矿长你放心吗?说话间,三个跟了莫响左拐右拐,进到一个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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