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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鲜汤


20多年前,一位同事新婚。当晚,我们一帮人到他的住处“闹洞房”。
  洞房设在县机关办公楼的第三层,就那么一间房子,一应家具陈设都很简单。我想了四句顺口溜,让一对新人做一个小节目:请他们俩手挽手,肩并肩,在房中绕圈圈,绕一圈,我说一句词。前三句忘了,最后一句是“从此少吃牛肉汤”。
  为何从此少吃牛肉汤?是新媳妇不让吃?非也。我的意思是:有了新娘子,就有一个温馨的家了,就有人做饭了,就不必为了填肚子而经常上街吃牛肉汤了。当然,想吃的时候还是可以吃的,但肯定是“少吃”了。记得当时说完这段顺口溜,新房里一片欢呼声:好,有味有味!
  我估摸,大家伙叫好的时候,一定又想到了街巷里那香盈盈辣乎乎的牛肉汤了。
  我们那个小县城,颇有一些让人惦记勾人垂涎的小吃。别的先不表,且说那些年,早餐到街上吃猪肉汤、牛肉汤,就是县城里甚为红火的一道景观。北大路往实验小学的巷口,有一间低矮狭窄的店面,卖的是猪肉汤。店主身板壮实,颈边长着一颗大肉团。他的汤里,有一些鱿鱼条丝,加点菇类,有特别的味道。店里十来个位子,挤得满满的,吃客挨着站着等座位。肉汤卖得好,带火了门口几个卖米桃、卖灯盏糕的小摊。
  而卖牛肉汤的小店,城里好几家。人气最旺的是团结巷里的那一家。天一亮,上学的,上班的,买菜的,各色人等,纷纷涌入这家小店。舀汤的女子,两手迅捷,快而不乱,一碗接一碗地把汤送上了桌。店里便响起了一片呼呼啦啦的声音。有的边吃边说边笑,有的见巷子里走过熟人,大声招呼:进来进来,请你吃汤!于是,很拥挤的人堆里,再起了一阵挪椅让位的骚动。待要出门,往往又是一番付钱的争执,这个说,我来我来,难得请你一次;那个道,我付我付,哪有你给的道理。掌勺的女子满脸是笑,谁的嗓门大,就接他手里的钱。
  走了一伙,又来一拨。时近中午,汤卖完了。在里间灶前忙了半天的店主走出来,帮着女儿上好大半边的店板。当天的生意到此为止。午后,从巷子里经过,每每可见店主人斜靠在竹椅上,悠悠地吸烟,或闲闲地啜茶。每日如是。好多人不解:怪哉,生意如此之好,为何下午就不做了?钱多了会扎手?
  这一家牛肉汤的名声,在县城里也就愈传愈广。店主姓林,上了年纪,言语不多。我与一伙同事,都是他店里的老食客。我们自称,机关里有一支“牛肉勾汤队”,某某是队长,某某是副队长。每日上午,如果没有要紧的事,到办公室点卯不久,我们这些人就心照不宣,陆续下了楼,溜出院子。到了街上,便跟成队了。知底的见了,远远指戳着笑道,这帮人,又去吃林某某的牛肉汤了。
  我分析过,为什么林老板的牛肉汤招引人,首先是原料选得好,肉质精细香实,不带难以嚼咽的筋络韧膜。其次是制作讲究,刀功火候都恰到好处。再就是米醋、辣椒、姜汁等调料原色原味,品质上等,绝不敷衍应付。后边的一个细节,也很得食者欢心,即是当你吃得将要见碗底时,女子会适时地给你添上半勺子热乎乎的汤水。
  有一回,闹了个笑话。我独自去吃汤,吃完起身,一掏口袋,空空如也。原来头晚换衣,忘了带钱。望一望店里,食客中没有认识的。只得红着脸说,我把钥匙押在这,回去取钱。打汤的女子说,不必不必,老顾客了。我便急急地离去,急急地回来。林店主知晓了,也说了话,不要紧的不要紧的,都是熟人了。
  我调离县城后,经常想起林老板的牛肉汤,有如望梅止渴。再过了些年,听说林老板去世了,他那个掌勺的女儿也去了厦门。我问,她在那里卖牛肉汤吗?知道的人说,改行了。我回到县城,几番走街串巷,希望能遇上林老板那样的鲜汤,结果让人失望。看来,只能在怀旧的梦里与它重逢了。
  前年,竟然在县城的一家茶店里,遇上了回乡探亲的林老板的女儿。我们聊起来。我说,很想再吃上你们做的汤啊。她说,显见是不可能了。我打问起他们父女当年的生意秘诀。她说,你知道吗,我爸那时候每天凌晨两三点钟就起床了,去到宰牛场,与杀牛的一道抽着烟,聊着天,盯着他们,防其灌水。尔后,选上二三十斤最好的腿肉。回来后,就系上围裙,细致地切肉、拌粉。天亮了,开门迎客。年年月月,风雨无阻。半天开店,半天休歇。我们不求做得多,就求做个好。
  听她说完,我怔了半天。又一次信了坊间藏龙卧虎的话。
  她那瘦弱的父亲,就是一条龙、一只虎。
  当今世上,这般龙虎有几何?也许,将她父亲喻以龙虎不恰切,他可能更接近于隐匿在市井之间的几分道骨几许仙风的一个智者、半个哲人。
  临别,紧握她的手,说,我记得你父亲的名字。
  她道,平头百姓,且已作古,不记也罢。
  责任编辑贾秀莉林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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