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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来无恙


□ 李小琳

  我们单位有两个乙肝患者,小三阳,医生说不传染,属于病毒携带,他们自己也是这么跟大家说的。但大家还是有想法。这两个人,一个是丫头,一个是我们的头儿。头儿是怎么得的乙肝,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头儿的乙肝是暗地里的,保密工作做得相对扎实,目的就是不让大家知道。不过后来大家也都知道了。不就是个乙肝嘛,你乙肝你的,我不乙肝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可偏偏有时候井水就要犯犯河水,比方说每年到了年底,要吃先进。吃先进不是吃先进这个人,是吃先进的奖金。先进是按人头分到单位里的。我们单位有四十多号人,每年能分到四个左右的名额.有时候还能悄悄多出一个两个,但那是暗地里的,领导让谁当谁当,不过领导都让自己给当了。明着的那四个领导就让我们大家举手表决.或者抓阄.然后决出胜负。听起来跟干啥似的,其实奖金也不多,就一两百块。大家都说谁当都行啊,无所谓。举手表决都说不好,摆在桌面上有得罪人的嫌疑。无记名投票也不行,容易拉帮结派。然后就抓阄,结果还是有人嚷不公平,手气差的干一辈子也轮不到一回。办法年年换,后来干脆就风水轮流转了,大家都坐庄。坐庄也有坐庄的规矩,名誉归个人,奖金归大家。集体吃一顿,就叫吃先进。

  这样一来.麻烦也就跟着来了,去哪家饭馆吃饭,谁挨着谁坐,就显得很重要。四十几号人挤一挤开三桌.两个乙肝坐哪张桌就是个问题。如果把她们俩归拢到一张桌子吃饭,那最好不过了。但这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因为这种话没人说,于是就有聪明人想出好办法了,占座位。私下里先把人数约好一桌,同一时间去,屁股齐刷刷地落一圈,将十几只椅子一次性占满,不给别人留下见缝插针的机会。但是临了还是会有人拖了椅子过来加塞.这个要挤,那个也要挤,这张桌子就会人挤人.挤破头,挤得无处可挤。

  我们头儿坐的那张桌子是不会落空的.头儿的身边啥时候都会有人心甘情愿陪吃陪喝,如果头儿不是病毒携带者,会不会挤破了头,。真不好说。最惨的是第三张桌子,丫头坐的那张桌子,每回她都是一个人守着一张桌子,独秀一枝。没人愿意跟她坐一桌,不是她去了人家抬屁股走人,就是她坐下去这张桌子就再也没人肯去坐。她想加塞又加不进去,于是就一个人枯坐着。其实大家也不想她枯坐下去,都巴不得她忽然间开窍了.主动走过去跟头儿坐一张桌子,可她偏偏不过去。她每次吃饭都来得特别早,来了就大刺刺地找张椅子坐下去。别人占好的桌子她想坐坐不进去.她还没走到跟前,就说有人了,谁谁谁坐这里,刚出去了,你去那边跟领导坐。这时候丫头总是摇摇头,说不行不行,咱哪能去跟领导凑热闹?所以就另起炉灶自己开张。这可苦了晚来的那些家伙们.来的时候她们都以为自己的后面还有后面,自己已经走在最前面了。等进来一看,三张桌子都坐了人.心里就疙疙瘩瘩不知道坐哪里好。心里埋怨那些早到的家伙太积极,不就吃顿饭么.咋就跟饿死鬼抢食似的!人站在门口脚底下就粘了胶,进来吧不知道坐哪里,离开吧显然又不可能,就站在那里百般闹心。

  偏偏这时候头儿眼尖.扬起手臂打招呼,拍着凳子让其坐过去。其实最不想跟头儿坐一起的,没办法还得挤出一副笑脸坐过去,还得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架势。屁股挨着凳子,心里又开始打小九九.待会菜上来少吃或者不吃,只动开头的那一筷子。可偏偏一开席,小姐端上来的每一道菜第一筷子别人肯定是搛不到的,第一筷子非头儿莫属。等头儿吃过了才会轮到旁人。从左到右,顺时针方向转,月亮永远围绕着太阳,不知道是谁立下的饭桌规矩。如果你有幸坐到头儿的左边,那还好,争不到第一.还可以争第二,挣不到第二还可以挣第三第四.问题是如果不小心坐到了头儿的右边,那就彻底完蛋了,菜好不容易转到跟前,也已经是面目全非.被无数双筷子戳成了马蜂窝,蹂躏得不成样子了,一盘子口水乱烩。不过也不一定,只要你的位置挨着头儿,不管左右,头儿吃完第一筷子,一定会想到你,一定会替你夹菜.满满的一筷子菜沾满她的口水不偏不倚正好空投进你的盘子里。你吃吧,担心那无数的乙肝病毒正削尖了脑袋等着钻进你身体里面筑窝呢,不吃吧,又说不过去。所以只好是谢了又谢,拖延一些时间,在心里权衡再三,安慰自己说上个月刚打完乙肝疫苗,没事的。咬咬牙大着胆子猛地挑起一筷子,大口咽进肚子里,然后拍拍胸脯。

  丫头的身边晚些时候也会零零散散坐上一圈人.但比起那两桌人明显是少多了。人少了丫头喜欢.她每次都会为她那一桌人少而沾沾自喜。她非但意识不到其中的缘故,还扭过头去说那两桌人,你们干嘛非要挤一起?你们不来我们多吃点。话是这么说,但丫头绝不是自私自利的人.她一旦发现有好吃的菜,首先会想起坐在她旁边的人。她比头儿更热情,行动更为猛烈,袖子一挽,弓起胖大的腰身,挥动筷子左右开弓,这个一筷子,那个一筷子,同桌的人都快要急疯了,赶紧用手去罩盘子,大声叫唤不用不用不用,你吃你的!但她们哪里敌得过她的无敌神手?话还没说完,手还没有罩严实,天兵天将就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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