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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儒学


□ 李纪祥

  这本书的书名(《宋明理学与东亚儒学》)有些身世,在笔者的计划中,借写此序而将脑海中的时光倒带,返回昔日,看看今日如何对昔日致敬!
  钱穆先生自香港来台后,居于双溪素书楼,并接受中国文化学院张晓峰先生之礼聘,成为华冈的正式教师,这也是先生晚年最后一所任教的大学。先生是大学史学研究所的第一任所长,教授史学研究所博士班的课程。我的老师马先醒先生当年就修过他的中国史学名著与秦汉史专题的课。到了我们这一代,先生的学思趋向已全幅放在儒学与传统文化上,我进入博士班时,是在一九八四年,连续两年,修习了先生所开设的中国思想史专题与宋明理学专题的课程。每周一下午,来听课的不只是华冈的学生,尚有其他大学的师生,以及多年不辍的慕贤与向道者;但毕竟只有华冈的学生是“正式的”,不仅要在华冈通过正式的选修程序,而且还有作业与考试。我选修的第二年,也就是钱先生正式宣布退出杏坛的那一年,我选择了钱先生的课作为我博士资格考试的专业科目,那一年只有我选择宋明理学专题来应考,我这张卷子,遂成了钱先生晚年最后的一张亲自改卷与给分的卷子,我记得分数是八十九分。
  我还记得先生的考题第一题出的就是:儒林与道学。
  我当然也还记得钱先生最后一堂课的讲题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最后一堂课”先生立姿之所在,正好与大厅悬着的一幅“一代儒宗”寿先生九十之横裱遥相对面。述说了先生宁为“老师”而不为“院士”的小插曲。
  我不清楚为何钱先生只接受了华冈史学所博士班的聘书,也许有些世事,成此人间因缘。但这一张八十九分飘在我记忆深处的先生出题之卷,总也有些什么身世可说且大于与我的关系与意义罢!毕竟素书楼早在我尚未进史学系之前便有许多故事流传了,那是这张卷子的前世史。
  那一天华冈兴中堂的士子人人都汗流浃背写了一个下午的专题试卷。钱先生的“儒林与道学”很明显的是在论两汉以经学为主的儒林之学,与宋代以理学为主的道学。前者传经,有家法,有师法,其用在治平与士人政府之教化;后者修身传道,内而性之圣之,以师弟相期志于学而为文化担纲。至于清儒之学,那时我尚不能阅读《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先生课堂中也少言。只记得唐宋八大家中,先生特举王安石,以为论道之文,亦是先生由文入道之转关。
  了解我的师友与学生都知道,我读儒学是从东海的岁月开始的,这也正是因硕士论文而去求谒哲学系蔡仁厚老师指导的原因。东海古籍室中的《二程全书》尤其是杨龟山编的《二程粹言》,是引我入古昔长河聆听先人的一本常在手中之卷叶,记得东海典藏的是正谊堂本的线装书。从此,我任家教所得,买的皆是熊、唐、牟、徐、方等今儒之书,尤其是唐先生的书,读来特别有感,虽然同寝室的室友说唐先生的书有如字海,不如牟先生清晰,但我自“二程”而所听于内者,竟每每再聆于唐先生的字海之内。特别是夜半的东海,风摇摇影姿娑的黑,月,总是照在路思易教堂的飞鸟栖林。我读研究所的目的在于对于自我未来的追求,冀能由无知而知无知从何而来,而东海的岁月正是一个转点,缘于“二程”粹言的古式,令我相接于唐君毅先生的今书。
  我们这一代,无缘生在当年的北大,虽然常有机会到昔日的“燕大”去开今日北大的学术会议。也无缘亲与哲学、思想史传入并且交锋的往日学界;但是,无论是“道学”还是“儒林”,在长达十年的台北建国南路“净法界”叶阿月教授提供的一个好房间中,人文书会从《原儒》开始,已经逐渐在孔夫子的《春秋》逐条中,忘却了这样的名词与问题:中国有没有哲学?或是: 中国有没有宗教?哲学与历史的分合聚散?以是我很开心地既能亲炙过钱先生,又能随着蔡老师而去谒见牟先生,且自愿成为唐先生的私淑; 并且向书会的同学们介绍余英时先生的《犹记风吹水上鳞》。这些使我们在治经学与理学时,并无近代的妨碍与冲突。本书中实无一篇关于汉代儒林之学,盖于章句之学既无根柢,于刘向、刘歆父子之经学与王莽时代之经学皆不甚了,故兹编所辑,仅以关涉宋明理学、孔庙、中韩儒学之篇为目。《七略》与《艺文志》著录载籍,多云某家某书某篇,故曰“篇籍”。此书则不敢效儒林治经,更无敢有志传经,勉强言之,则笔者近年所治清世学术史若干篇,将另成别录。本书则一以理学为主。然儒学之道实非一端,亦不仅止于我中土而已,朝鲜李朝名儒辈出,灿于海东,是知儒学之于文化传统,如长江大河之为主脉,庙堂肃穆雍容,非僻壤之士徒近思能窥!
  笔者此一论集名为《宋明理学与东亚儒学》,正是想起了东海的图书馆前两排路灯之岁月,与埋头伏案于钱先生出题的卷子前,下笔娑娑,仿佛就在心中向前人与先生诉说,这样的时光倒流时,两先生已归去儒林传中,我则在此以笔来作逝水青山,追昔怀往,先生之容颜与书颜顾在也。往事,有卷有叶,有夜有灯,这一缕儒学之路,对笔者而言,真是环顾不能成眠,何况还加上了多少白衣少年心事,才使当年扛起了尾随与私淑的在山之志,仍于现下心灵中流动持存,在笔与墨与纸触动的刹那,青史已留痕。宛若眼前之浪虽不留痕沙滩,然浪声袭袭,正是心头驻停在此的节奏。诚如朱门高弟黄勉斋所言,丝桐之音,南风之奏,在昔耶,在今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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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2009年第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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