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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荷嫁人


□ 周美兰

我的自白
《大荷嫁人》这篇小说是我在工作之余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完成的,放下笔的瞬间,我也仿佛放下了心中一个沉重的包袱。我背着这个包袱已经有十多年了,记得还是在我读初中时,我的家乡小镇发生了一个逃婚的事件。逃婚的女方是我们小镇的人,她父母把她嫁到乡下的一个渔村,当然是带有半强迫性的。因为在我们小镇,女孩子们通常的选择是嫁到县城或者省城里去,而不会嫁到乡下去的。但是因为家里欠债,弟妹幼小,逃婚的女青年就被父母强行许配给了人家。在我的记忆中,那个女青年一向名声很好。她从十二岁开始就懂得体贴父母,照顾弟妹。为了赚钱,她拾猪粪,割湖草,采蒌蒿,编粪箕,还在晚上偷偷学过理发。她做得时间最长的是搬运工,搬运工的活又苦又累。一般体质的男人都做不了搬运工,可是这个女青年咬着牙去做。我常常在放学的路上看到这个女青年,她夹在一堆男人中间,有时候是拉着大板车,有时候是背上驮着一个大麻袋,麻袋里装着满满的谷子或者别的东西。就是这么一个女青年逃婚,据说她逃婚的方式是投河自杀。但是她被捞上岸后,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就被男方以强暴的方式实现了事实婚姻。我记得我的母亲和邻居们在灯下一边做针线活,一边议论这件事,还发出啧啧的感叹。我当时在一旁听着,心中说不清是气愤,是酸楚,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我当时就产生了强烈的写作冲动。我要把这个事件写下来,我要告诉世界上的人,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好名声的女青年,却有了这么一个让她不情愿的婚姻。但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一拖再拖没有动笔。在我离开家乡后的十多年里,我偶尔也回到家乡去看看。我碰到过那个女青年,她的样子很麻木,是那种让人心痛的麻木。这种麻木不是表面上的,而是一种心灵上的东西。我每看到她一次,我的心就颤抖一次。我想我不能再耽搁下去,我必须把她写出来,所以就写成了《大荷嫁人》这篇小说。当然,小说不是完全写实的,它有很多虚构成分。《大荷嫁人》反映的是生活在乡镇的普通青年的生活,这些青年有他们的理想,有他们的追求,尽管这些理想和追求在城里人看来不值一提,可是他们却要经历很多困难和挫折去实现它。他们中有很多人即使饱受磨难,仍然不能实现他们的梦想。《大荷嫁人》中的女主角大荷,就是这么一个失败的典型。大荷的悲剧不是哪一个人造成的,因为生活就是这么无奈,可是生活还要继续。



大荷十四、二荷十二、三荷十岁、四荷七岁、五荷四岁,娘最后终于生了莲子。五个女儿是湖面上的五叶浮萍,是春天里五朵的杨絮花,是田埂上的五棵野蔓草,是竹街篾匠刀下剔掉的竹梢叶。唯有莲子才能生根,唯有他的根才能将他们一家的根和石镇这棵老根紧紧相连。大荷出生时,全家还都乐呵呵;二荷出生后,爹娘还有希望;生到三荷,一家都冰冷了;到四荷生出来,掉到地上,娘看了看好半天没有吱声,只是跌坐在产床上默默淌泪,邻居顺手拿起一块布拭去她的泪水道:“月子里不能哭,你要留着好身子,后面不知会有几个妮子才会生出来儿子呢。”另一个道:“把这妮子送人吧,留在身边太多,吃米都买不起。”大荷姐妹捏着衣角,紧张地站在门外,从门缝望里瞅。大荷的心很乱,她扒拉开门口的妹妹,自己又不敢闯进去,只盼望爹能上来安慰娘。可是爹早早躲到竹楼底下的篾场里,见上面没有动静,知道又是个妮子,长叹了一口气,任凭那个邻居抱了四荷出去。邻居抱着四荷出了竹街,急匆匆慌忙忙到了渡口,眼看就可以上了船,把手中的妮子交到船上,她就可以赚到三百元介绍费。正是黄昏的时候,太阳一半沉到水里,一半浮在水面。渡口的水面上红了一大片,染红了的水面照映着半轮夕阳,渡口的那排柳树就像沿着河边燃起的一团团火,渡口红得晃眼。那邻居用一只手遮了额头,眯着眼向渡口张望,衣角忽然被谁拽了一下,一个长长的影子忽然拦在她面前。十岁的大荷很冷静地撒着谎说:“我爹舍不得四荷,叫我抱回去呢。”渡口边所有的人都相信了大荷的谎言,大荷头顶着渡口的火焰,怀里抱着四荷镇定自如旁若无人地从渡口往回走。穿过长长的竹街,来到自家的竹楼下。大荷抱着四荷站住,热烘烘的阳光消失了,天阴下来。大荷忽然觉得发冷,打了一个寒噤,不敢跨进家门。望望身后,空无人迹,长长的竹街上,只有一块块青石板等待着她的退缩。孤独和恐惧笼罩了大荷,愤怒和仇恨同时充溢着她,大荷低头看看四荷,忍不住放声大哭,二荷三荷闻声跑了出来,围着大荷也跟着啼哭。哭声扯疼了爹娘的心,四荷终于没有送出去。五荷出生后,再没有人上门劝爹娘把她送人,就连爹娘也仿佛从心里惧着大荷。因为大荷变了,变得像个大人一样沉默。她的眼睛里装满了东西,爹娘的眼睛不敢碰它们。但大荷撒谎救妹的故事从此传了开去,整个石镇都知道了大荷的名字。
娘怀上莲子后,感觉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以前五个,她都能挺着大肚子到几十里外的山上砍竹子,又挺着大肚子把连根带尾的一根竹子扛回家。可怀莲子不久,她就腰酸腿疼全身不舒服,吃什么吐什么,瘦得像根竹子。左邻右舍的过来看看,说可能是龙胎。娘恹恹地靠在床上说:“谁知道呢,怕又是来收我的命呢。”话是这么说,到了四五个月,爹领着娘去了县城,到医院花了上千元托人做B超,人家悄悄告诉说是男孩。爹娘按捺不住喜悦之情,从县城买回几十包喜糖,整条竹街都品尝到了喜糖的滋味。爹的篾场从此变成了茶点部,邻居、亲戚、进镇赶集的熟人都到这里来贺喜喝茶。茶叶是大荷二荷姐妹从山上采回来,按当地习俗自己加工炒晒的。当地人家炒晒茶叶,分春夏秋冬四种口味。春茶要有花香,夏茶口感要清凉,秋茶味儿要醇厚,冬茶喝到肚里要热辣辣。喝四季茶讲究时间和耐性,好的四季茶叶泡的次数越多,茶水越有味。如果客人来喝茶,坐的时间越长,证明主人的茶叶炒晒越出色。大荷家的四季茶,味道有点特别。刚泡出的茶水,冒出浓浓的桂花香。喝到嘴里,顿觉有香甜如新麦的味道。香甜中有一丝清凉,清凉中裹着辣姜的味道。嚼嚼泡涨的茶叶,咸津津、辣呵呵,谁也说不清这茶的味道。喝完茶水,肚中饱满,口齿留香,仿佛已经饱了。加上大荷端上来的点心,一碟香卤南瓜子、一碟酱晒茄干、一碟火焙寸尾鱼,外加一盆腊肉软米糕。也许是大荷家的茶水和点心好,也许是爹娘的人缘好,反正镇里镇外来喝茶的络绎不绝。茶客中来得最频繁的是爹认的干亲,住在离石镇三十里外的水根爹。水根爹是个打鱼的,他来的原因多半是来看大荷爹帮他做的船篷。水根爹每次来,都提上半篓子鱼,或者带些南瓜干茄子干。水根爹有一回嚼着大荷家的酱晒茄子干,一边嚼一边哼哼地问大荷爹:“你家的酱晒茄子是用什么做的,比我家的味道好得多。”大荷爹乐呵呵道:“这都是你送来的茄子干。”水根爹道:“不对,我家的茄子干硬得像石头,嚼也嚼不动,即使嚼得动,也咸得像块盐。而你家的茄子干,味道就像你家的茶,说硬又好嚼,说软又很筋道,闻起来香喷喷,吃起来辣呵呵。再说,这颜色也不一样,我送来的茄子干是黑褐色,而你家的是金黄色,怎么会是我送来的?”娘腆着大肚子走过来说:“亏你吃得仔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好听,大荷她爹没有骗你,茄子干确实是你家的,只不过我家大荷又重做了一遍。”水根爹不无感慨地摇摇头道:“你们真是有福人,生了大荷这么聪明能干的妮子,方圆几十里谁不夸你家的茶炒晒得好!我这辈子要是有一个这样的妮子就好啰。”大荷爹道:“你五个儿子五根柱,往上能顶天,往下能撑船,你还有什么不如意。”水根爹道:“五个儿子五道坎,每个儿子都得给他置船娶老婆,哪一道坎都难跨。不像老弟有一手好手艺,生了五个水一样的妮子,如今又要有儿子了,真是让人羡慕得不得了。”女儿被人夸,做爹的自然高兴,大荷爹不由信口说道:“你不就想要个妮子吗?我送一个给你,你瞅哪一个顺眼?你就挑一个回去做儿媳妇。”水根爹指着大荷爹大声道:“这话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不认账。”到了半夜,爹赶完篾场的活,放下篾刀走上楼,抚摩着娘的大肚子。隔着竹篾墙,大荷听见娘叹口气问爹:“你真舍得把养大了的妮子送到船上人家?”爹道:“人家只是说说而已,你还当了真。”娘用手指尖掐了爹一下,笑道:“我想呢,妮子小时你还舍不得送人,养大了你倒显得慷慨,什么五个妮子随你挑。说这话时眼睛瞟都不瞟我一下,好像这些个妮子都是你十月怀胎生出来的。”爹呷了娘一口道:“没有我你怎么能生呢?”娘推开爹道:“走开走开,别弄疼了儿子。”娘的肚子越来越大,脸色越来越差,腿肿得穿不进裤子。爹也越来越忙,白天招呼喝茶的人,晚上还得熬夜做篾匠活。后来娘住进了医院保胎,足足保到莲子出生。放鞭炮、摆酒席、请戏班子、尽管是借钱,仍然办得喜气洋洋。爹捧着大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敬到最后一桌时,他支持不住地吐了,吐出来的东西红了一地。娘刚抱着莲子出院,爹又住进了医院。那一年,大荷家的家境开始窘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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