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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记


□ 陈元武

陈元武

水 流

水流淙淙,在一条河流边,我听到了流水的喃喃自语。它的语调不紧不慢,连贯而富有音乐的韵调。我以为流水正和谁私语,流水其实并没有跟谁交谈。流水说,适彼方兮,洋洋乎大观。它所指的是大海,我知道,流水最终的归宿就是大海。但我还是从流水的自语中得到证实。一条河流的终点是大海,一个人的终点却是地下。人有时的确应该羡慕河流,流水一直在走,在观望这个娑婆世界。我们处于这个娑婆世界,却总是无法判断自己的位置。亦真亦幻,人究竟为何而来,因何而去?人似乎没有多少时间用于思考此类的问题。于是,人像一片在时光之水中载浮载沉的树叶,不能自适,不能把握自己的流向。人是随着水走的,很少人能够逆时光之河而动。

一条瀑布从山崖高处落下,它发出欢快的喧响,多么伟大啊,天地之殊渊!水急速坠落的快感发乎内心,它尖叫着,呐喊着,已经不再是轻柔而多情的絮语了。高处危乎,水流向深潭是一种必然,它恢复了本性的沉静和能仁,它是适合在一个低处汇集的事物,它是道的化身,大道无形,大音稀声。水无定型,但水是智者,它流向最安全的深潭。人有时候恰恰相反。尽其一生之精力,一直往上攀登,途中可能遭遇千难万险,却从不悔悟。人人都想成为山顶上最高处站着的那一个。但人总归还是要下山的,从起点回到起点,当他回到起点的时候,他已经垂垂老矣,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他了。时光留给他的只是许多像飘蓬似的回忆。他其实还站在原处,但他却从此一直生活在对于山峰极处的怀恋中不能自已。人生之悲哀在于青春易逝,韶华不再。到头来恍若一场梦,梦醒时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孤独。别人无法理解他的孤独和怅惘,因为别人没有他那种登极的体验。他碰到另一个童年的伙伴,他的伙伴一直就生活在生活的原点,平淡无奇。他看到他也是一头苍发,满脸皱褶,龙钟老态。他感觉自己真的和他并没有什么两样,人生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终点都一样。只是有的人画的圈大些,有的人画的圈小些,有的人根本就没有画圈,他在原点一动不动。像一棵树一样生活着。他一样在时光之水中载浮载沉,不同的是,他并没有随波逐流。他生活于一个道的极点,像太极的阴阳双鱼,他是鱼眼的那个点,不动即动,空即不空。流水也在画着圈,它从海上来,被阳光和风带到了虚穹之霄,以一种气的形态流向大地上空,尔后为雨,汇而成泉,集而成流,聚成江河,然后重新踏上回归大海的旅途。水画的圈和人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水或为云雾山岚,或者为狂风暴雨,汪洋恣意,决乎山野之间,奔腾澎湃。但到了大海的时候,它却是那么宁静,仿佛是出尘的菩提。流水选择了往低处流,它的回归却是升腾于万仞虚空,水流沿着大道的方向流动。水声因而变得玄乎神秘。我也大概只是听懂其声,却无法辨识其音徵。

两千多年前,一个姓孔的夫子站在黄河边上感叹道:逝者如斯夫!他感叹的是自己生命的流逝也太匆匆!孔夫子提倡积极入世,万代师表的孔夫子给我们指的是一个与流水相反的人生方向。人生因此变得奇谲多变,无论如何,人最后还会像夫子一样,在近暮时分,不由得在风中叹息:逝者如斯夫!

响 壶

响壶还有个名叫埙,据说远古洪荒的帝喾之时,有一个叫倕的陶匠,因为思念远方的亲人。就做了一枚雁卵形的小泥壶。旁设六孔,持之吹气,声自壶中鸣响,仿佛人之低泣呜咽之声。闻者莫不泣下。倕就给它一个名叫埙。这种陶响器从此流行开来,仿者如潮。埙声在于商羽之间,音沉而刚毅,浑厚如大地的低沉之音色。持久不绝,陶为金石之质,不同于吹管,是竹木革囊之质,质轻而声浮,往往清越若凤凰鸣。于是,古人就有以埙和箎来组合的音乐形式“伯氏吹埙,仲氏吹箎”,并以此来比喻兄弟孝友和睦的情谊。埙的音域相对限制于低音区,音色变化不大,泥陶之质,浑朴如其身。卑微的人,哪怕是表达自己的哀伤也只能是隐晦含蓄的,只能低泣呜咽。而不能高吹觱篥之音,让满世界都听到自己哀伤欲绝的哭泣。埙到了民间是一种必然,它无缘与洪钟大吕为伍,鸣于 “八佾”之舞。富贵阶层的人根本就没有哀伤这种感觉,因此,专门用于表达哀伤的埙、唢呐或者觱篥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埙决定了它只能是民间乐器的属性,它因此流落乡野鄙俚之间,渐而为人所淡忘,以致后来竟失传了,更没有人专门为它谱过曲子记过操演之手法。埙来自于卑微的陶隶倕之手,它像低处的泥土一样,瓦釜之鸣,毕竟无人关注。埙出土时,沾着千年的时光和泥土,浑黄、质脆却坚硬无比。它需要另一双沾满泥土的手来捧它,由一张民间的嘴来吹响。

古人击筑敲釜,筑是一种类似于琴的乐器,演者按弦一端,以竹尺击弦而发声(类扬琴)。釜本是青铜礼器之一,像现在的深腹收口铜锅,古人将它当成另类乐器(通常在军旅中流行此打击乐器)。算是士大夫阶层的音乐之娱。而民间仿之以瓦釜,老百姓也喜欢热闹,鼓盆而歌,瓦釜雷鸣。家家都有一口两口陶锅,需要热闹的时候,就把煮饭用的锅倒置于地,击而有声,如雷鸣般响亮雄壮。士大夫阶层就感叹:黄钟毁弃,以致瓦釜雷鸣也。好像只有黄钟才是应该敲出响声的物什,瓦釜则是不应该拿来胡敲一气的。更不能把煮饭的家伙当成乐器玩儿。士大夫当然不会认为土民百姓也是有权利娱乐的。所谓“礼不达于氓隶”,既然“礼不达于氓隶”,音乐是意识形态上的事物,是精神上的娱乐,自然更不能达于氓隶了。氓隶只有沉默的属性,只有被支配劳动被奴役的命运。他们和牛马并没有根本上的区别,当然不能够享受只属于士大夫才配享有的种种礼遇了。埙是这样的事物,埙当然好于瓦釜了,瓦釜太不正经了,做饭的家伙怎么当成乐器敲了起来,还响若雷鸣?倕做埙的时候可能并没有考虑那么周全,他完全是随心做了那么个样子。不想它竟然能吹出响声,而且响声颇能够表达他的哀伤。老百姓并不知道埙这个字,甚至不清楚它的字面意义。但老百姓都知道响壶的样子,也知道咋让它响起来。善吹埙者,必清瘦,胸气浑厚,嘬嘴鼓腮,凝神聚气,气出于胸,达于埙腔,于是泥土之质发出呜呜的低鸣。悲凉之气自闻者脚底升起,中心愀慽。老百姓还是嫌它过于隐晦含蓄,无法尽兴表达欢忭,于是民间的唢呐和觱篥(二者皆极高音调)。民间的哀伤需要放声大哭才能够尽兴表达。埙从此只好退于时光的界外,渐为所有的人所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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