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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里


□ 周 亚

风声里
周 亚

那仿佛出自灵魂深处的呼声

我又听到风的声音了。
风的呼声一起,人整个儿神肃起来。这种感觉真奇妙,无论多少年华逝去,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一听到那仿佛出自灵魂深处的呼声,我便几乎忘了世间所有的存在,忘了自己在这个世间所作的短暂逗留。
风声骤起。那是大地“叭”地一记抽起的响。一根神奇的指挥棒在磅礴的气流中舞动,随着它的每一次挥舞,风声愈来愈急,飞旋着、呼啸着,如万顷波涛在天地间翻卷、腾挪,大地上的一切,人、生灵、建筑物,连同天边一垛垛浮云,全都陷入它的股掌之中。
我知道这股风来自旷野。因为我曾在这样的野外逆风而行。那是一段从车站往学校的路,一踏人风里,它就将我一头黑发、一身布质简单的衣服一古脑儿向后掀起。如果不是地球神奇的引力,我一定会被它卷起、带跑,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放在某个角落,甚至孤岛,遭遇与一片落叶、一张纸屑相同的命运。
我被风刮得恐惧,想找个地方躲藏,四下里却全是在风中疯狂扭动的树枝,像我一样,又快乐又痛苦。情急中我想到逆风而行的方式,双脚踩碎步,蛇行前进。因为被风噎着,我尝试换气的方法,将脸侧向一边,飞速吸一口。那口气像偷来似的,忍不住要笑出声来。笑声钻入风里,被撕成一连串破碎的颤音,迅速消散在身后一大片灰蒙蒙的景物里。我在风的游戏里安全抵达。那种青春年少的方式,让我领略了风无所不在的神威和它的自由精神。那时我一定是听到风声里的召唤才敢去与它抗衡的。
那一年我十六岁,从城市来到郊外上学,荒漠阔大的环境和学校优质的教学、严谨朴素的老师,使我迅速成长。

那个夏天的风吹醒了湖水也吹醒了我

真正认识风,是在记忆中一个深若碧潭的湖边。周围是一片年轻的竹子,青翠、挺俊,卫士般守望着湖水。湖面则纹丝不动,只要望一眼,就会被它莫测高深的沉静和种种蛊惑人心的传说弄得惶惑不安。据说一个水性很棒的男人仅在湖边没膝的浅水里洗了一小会儿澡,就在太阳的余光里被死神召唤去了。人们谈湖色变,不敢再走进它,亲近它。
唯有初夏,当湖面被风揉搓起一层层细微的涟漪时,一湖死寂的水才被吹醒过来,变得温情脉脉。这时,我忘了一口锅似的湖底藏着水鬼的传说,被眼前碎银般的波光诱惑着,急切扑进水里。水柔软无声地漫过我的躯体,漫向每一个细微、神秘的部位,与身体的起伏一起颤动……
在那样的湖中游泳,愉悦和危险并存。幽静无人的畅快伴我击水前行,岸边的景色缓缓向后漂移。夕阳将落未落,加之“危险”气氛的加剧,每划动一下就有一种探险的快感。
此刻的风,无声地贴着湖面,像噘着嘴轻轻吹着,亲吻着,每一缕空气里都蓄满夏日湖边竹林和草地的芬芳。那片芬芳遍洒湖面,连同风的亲吻拂弄着我。其实,风一吹,我就在它的慰藉里找到安宁,稳定下来,不再害怕什么水鬼了。(那时我的担忧是,万一发生不测,人们拿它当新闻议论该有多么难堪!)有了与风的亲近,就像走入一个风世界,你能体会到它呼啸之后的细致、温柔,它的魅力。如果没有风,世界该是多么呆板、多么单调啊!

钻进竹林里去更衣——这可真是个天然的更衣房,比起湖水里的危险,又是另一番情景。竹林里的风,经过一丛丛枝丫的精心过滤变得更细更柔,在裸露的肌肤间来回摩挲,缱绻不去。林间飘起风携来的淡香。一道道光线从枝柯间倾泻下来,把肌肤照得晶莹透彻。那些在肌肤表层不停奔走的水珠,在阳光的催促下飞速滑向赤裸的足心,跌入地面。顷刻,一股杂糅着林间毛竹清香的泥土味直扑鼻息。在竹林里,我含着羞涩悄悄看了自己。神秘之花在风中开启。那个夏天的风,吹醒了湖水,也吹醒了我。

风把大自然极其神奇美妙的一面用完美音乐展现出来

最难忘的,是萧瑟秋冬之夜风的交响乐。
那是风在夜的大地上的杰作。于是,我克制住对夜的恐惧,赴一个约会般的去赴风的交响乐,因为风的音乐总是在这样有点严峻的时刻产生。
暮色四合,我站在那片骤然间变得深沉、稠粘,与天色浑然一体的松树林带旁,站立于天地之间,等候风的莅临。
这显然是一片茂密的松树林,它苍翠遒劲,有着成熟男子深沉的、富于激情的气息,它焦灼的渴望里有一股穿透一切的意志力,像一支箭射进你的躯体,并抵达你灵魂的哨所,将你由内而外完完全全地俘虏,心甘情愿地俘虏。
起先,风只是轻俏地在那片林梢上划过,有丝绸般“咝咝”的声音响起,那是它在一枚枚松针上踮起脚尖的起步、滑翔,宛如音乐的展开部,引出将要叙述的故事。(凤在这个瞬间是多么轻盈,让我想到芭蕾的曼妙。)林间的飒飒声悄然过后,就会出现片刻的停顿。耳廓一点儿声响也捕捉不到了。这时唯一能强烈感受到的,只是胸口那颗怦怦跳动的心,和周围空气里集聚、充盈着的期待。不知这样的时刻是否风的一个绝招?不过很快,我期待的音乐瀑布似的倾泻出来,紧接着一阵紧似一阵灌满整个松树林带,“呜呼——呜呼——呜呼”的奏鸣声愈来愈响,掀过来覆过去,此起彼伏、经久不息,直到演绎成一场具有排山倒海之势的真正的交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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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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