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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


□ 具豪俊(朝鲜族) 陈雪鸿 译

  作者简介
  具豪俊,笔名天峰,朝鲜族,1972出生。现任延边广播电视台文学部编辑。系延边作家协会会员,延边戏剧协会会员。曾获延边日报新人文学奖,韩国新春文艺现代文学奖,韩国农村文学大奖等奖项。
  
  你独自一人坐了很久很久,熏染得黄黄的手指间照例夹着一支土烟,一门心思地摆弄着眼前的扑克牌。黄昏早已消失,你的脸显得越发阴暗,只有岁月流过的痕迹正在悲哀地不期而至。
  “你来干什么?”
  你见了我非但没有半点欣喜,反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诧。瞬间,即使只是极其短暂的瞬间,你脸上的阴暗也找不到回避的地方,显得有些慌乱。你的样子更让我感到痛心。我知道,只要把脸借给你片刻,就能将阴暗赶走。
  然而,我从来没有留意过你的脸。尽管只有骑摩托车不到10分钟的距离,但是对你来说,我却是难得的稀客。
  “哦,雨已经停了,我就是想来看看……身体还好吗?”
  “嗯,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对了,你的胃最近怎么样?”
  “已经好多了。”
  我含糊其词地回答着,把视线投向窗外。从中午开始倾泻的大雨已经停止,但是天空依然是阴沉沉的。我只是因为无法摆脱雨后的寂寞才来找你的。可你却不是。当你见到几个月才把脸借给你片刻的我时,立即恢复了生气。尽管我对此十分清楚,却不能经常来看你,有时候会感到十分寒心。
  “你肚子饿了吧?”
  你匆匆忙忙打开锅盖,似乎要为我找些吃的东西。然而,在早已冷却的锅里,只有一点你吃剩下的酱汤残羹。
  “这死女人怎么还不回来?”
  你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歉意,责怪起毫不相干的妻子。有时候,我觉得你这样的表现倒是挺可爱的。
  “我中午吃得很多,一点儿也不饿。”
  你的样子很让我怜悯,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了你的烟包。烟包和你一样,早已在岁月的磨损中显得皱皱巴巴。打开烟包,倒出来的只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碎烟末。
  “你等一下。”
  你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开抽屉翻寻起来,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肯定又是谁忘了拿走的香烟。
  “这是上次朋友留下的烟。”
  可是,我谢绝了你递过来的香烟。
  “我想抽一支土烟……”
  “那你拿走吧。”
  你硬把那盒烟塞进了我的口袋里。
  “不,最近我正想把烟戒了。”
  最近心情不好,我确实想少抽些烟。不过,这看起来似乎又像是一种借口。尽管我的工资没有几个钱,可烟却是万万不能少的。然而,你递过来的“康迪”香烟,是乡下人抽的廉价品,我从来没有抽过。虽然我不好意思拒绝你的好意,但是把不愿意抽的香烟放在口袋里,实在是有伤自尊心。不料,你却把我的话当了真。
  “啊呀,这可是一件大好事。”
  你的脸上挂着疑惑的神情,把香烟重新放回抽屉里。我知道,等我下次来,你又会把香烟拿出来请我抽。如果我不抽的话,你会一直把烟藏在抽屉里的。这是你与我之间形成的一种默默的约定。你撕下报纸的一角,卷了一支粗粗的土烟。我也跟着卷了一支。我深深地抽了一口烟,只觉得胸口像是被猛地堵住了一般。看来经历了香烟锻炼的胸口,已经没有土烟的立足之地了。从你身上散发出来浓浓的土烟味香气扑鼻,只不过与我的距离越来越远。
  依靠香烟生活已经成了我的人生,而且是注重香烟包装超过了香烟味道的人生。你是一个淳朴的农民,数着自己手掌上的茧子度过一生。而我的人生中却连一粒灰尘都要掸得干干净净。你的嘴边开出了一朵火花,是那么的纯洁,仿佛连胸口都被灼热。满脸皱纹间袅袅升起的烟雾中盛满了你的怨恨。你已经很熟悉把无聊的人生和悲哀全都卷在土烟里一烧了之。于是,你的生活一贫如洗,使我失去了与你相对而坐的勇气。我干脆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你从抽屉里翻出那包“康迪”香烟放进我的口袋里。
  “这是上次朋友留下的烟。”
  我看着你的脸,心里渐渐变得湿润起来。你心中迸出的一丝阴影向着正想转身离去的我袭来。
  啊啊……我明白了。你就是我人生的一丝阴影。你作为实实在在的阴影,守护在我走去的路上。假如那是一棵大树的话,还可能有绿叶成阴的时候。但是,对于只能作为阴影度过一生的你来说,永远不会有为了自己而绿叶成阴的时候。今天,你又想以阴影来守护我。可是,我已经逃出了你的阴影,再也不会陶醉在土烟的香气中。然而,以为我的人生就是摆脱你的阴影,其实是我的一种错觉。
  我的人生是香烟的人生,是土烟被加工为香烟的人生。华丽的包装看上去十分漂亮,但并不是为了谁为了给谁什么而活着的人生。我总是喜欢选择充实的人生,而不喜欢空虚的人生。因此,在我走过的路上总是显得非常丰盛。然而,这样的丰盛在你的面前都会变得苍白无色。能够给予不是最最美好的吗?而我拼命想维护的无法给予的人生,不是真正贫穷和悲哀的吗?我在并非香烟的土烟升起的阴影中离开了,离开了。
   2008年5月26日
  内蒙古呼伦贝尔市莫旗文联
  
  责任编辑 哈 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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