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措手不及的幸福(短篇小说)


□ 庄昌平

  我要告诉你的这个男人叫熊志伟,他的外表可以用几个很简单的词语加以概括:矮小,瘦削,黝黑以及沧桑。他的谈吐非常木讷,似乎他的嘴里总是含着珠子,每隔几秒钟才能蹦出一颗来。在我五岁那年,他闯入了我的生活,至今整整二十年。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弄清楚,母亲当年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男人呢?再怎么说,在小南街,我母亲虽说不是倾国倾城,但肯定也排得上号了;再退万步说,就算是拖着我,也不至于委屈到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吧?当熊志伟还没在我的结婚典礼上向古轻扬说出那番叫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和感动的话之前,我一直想不清楚。

  我母亲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温柔。在我眼里,她不是温柔,而是优柔。当然,我得感谢她的优柔,若当年她能果断,这个世界肯定与我无关了。那时候,她的好些朋友都劝她,趁早和荆少强结束,然后将我扼杀掉。优柔的温柔说,我怎么能狠心下手啊,那可是我的亲骨肉啊。

  是的,我的亲生父亲是荆少强,而不是熊志伟。对于熊志伟,我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称呼,有人说他是我继父,是我后爸,但我一直没这样称呼他,在我高兴的时候顶多叫他一声叔叔,其他时候一律是以“喂”来代替。那年月,无论电视剧、人们的茶余饭后或者书本,都流行着一个叫小白菜的故事。我怕自己在继父的生活里,会成为一个现代版的小白菜。对他,我怀着抵触情绪。

  刚开始,我没有任何抵触情绪,相反我倒是觉得,恍若从天而降的一个男人,来照顾我和母亲的生活,真是万分幸运了。我七岁那年,我母亲正式嫁给了熊志伟。我八岁那年,我母亲怀孕了。那孩子没有生下来,在六个多月的时候流掉了。我九岁那年,我母亲又怀孕了,可在六个多月的时候再一次流掉了。于此,小南街医院给了一个检查结果:习惯性流产。我母亲和熊志伟自然不甘心,可市医院的检查结果,彻底击碎了他们尚抱着的一丝侥幸。五个大字如五枚炸弹:习惯性流产。所有关于这些以及我母亲当年与荆少强的结合,是我母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在她病重期间断断续续地讲给我听的。我清晰地记得,母亲枯瘦如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露出叫人锥心的美人迟暮。

  至今我还保留着我母亲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她和荆少强,就是我的亲生父亲的结婚照;一张是她和熊志伟,就是我的继父的结婚照?两张结婚照上的她,岁月变迁的痕迹十分明显。公元1983年,我母亲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小南街银行上班,当年她就认识了小南街中学的体育教师荆少强。看见荆少强的第一眼,她就深深地陷入了爱情。那高大伟岸的身材,那棱角分明俊朗的脸,以及那在运动场上强劲有力的纵横驰骋,一下子就将初人社会的温柔给彻底俘虏了。女追男,隔层纱,他们很快打得火热,第二年就结婚了。母亲告诉我,恋爱时的荆少强那真是没话说。母亲的脸上泛着奇异的光彩。他太会哄我开心了,也许应该说成是他伪装得太好了,让我怎么也没看出他的花心。说到这里,母亲的脸上明显地写着强烈的失望以及沉重的不解。

  荆少强不止是花心,他更喜欢对我母亲使用暴力。他不止一次将他平常只用于运动场上那雷霆万钧般的爆发力,加诸在我母亲瘦弱的身体上。他们结婚的三年时间里,我母亲每天晚上都是忍气吞声、以泪洗面。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人们最终从经常看见我母亲肿着脸去上班中猜想到了。很多人为我母亲呜不平,纷纷劝说她趁早和荆少强离婚,那时候她怀上我将近五个月了。我母亲的优柔在那段时间暴露无余。她总是忧戚地说,孩子是我的骨肉,是无辜的,我怎么可能就这样无情且残忍地扼杀掉他或者她的生存权利呢?

  我见过荆少强,在我母亲和他的结婚照上。其实我一直都不相信,那么风度翩翩的男人,怎么会有那样一副铁石心肠?难道生得那么风度翩翩的他,真的长期将我母亲瘦弱的身体当成沙包?这简直难以想象啊,他看起来是那样风度翩翩的男人啊!饶是如此,我也从来没听到过我母亲千帆过尽,心灰意冷地说什么“男人都没有一个好东西”等这样盲目且武断的话来。

  母亲离婚后,带着我艰难地过着日子。我的外公外婆是思想守旧的老一代,他们对我母亲离婚的态度是:他们认为我母亲丢尽了他们的脸,将我和母亲扫地出门,从此不再理睬。我母亲靠着她在银行工作的微薄工资,含辛茹苦地养育着我。在我五岁那年,熊志伟闯入了我们的生活。具体的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以怎样的办法虏获了我母亲的芳心。从我五岁起,我开始慢慢记得了一些事情。我记得那时候的每天晚上,他总是提着些东西来到我家。他的神情卑微,动作小心翼翼,行为局促,轻言轻语地和我母亲交谈着。在我七岁那年的某天晚上,我偷偷听到他对我母亲说,无论怎样,我都会尽我最大的能力,让你和小丽幸福地生活下去。我听了非常高兴,说真的,那时的我,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对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产生了强烈的依赖了。在我无意间听到那番话后的第三天晚上,我母亲问我,我给你找个爸爸好吗?当时我没答应也没反对,可心底的高兴无法掩饰。我想我母亲应该是看到了。现在想来,如果是在我九岁或者十岁时,我母亲再这样问我,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不要。我在八岁那年,从老师的嘴里听到了那个可怜的小白菜的故事。当然,小白菜是没有了母亲,是受后妈的虐待。可我想,无论是后妈或者后爸,只要加上一个如狼似虎的“后”字,在本质上便没有了任何区别。现在我知道,那时候我的母亲,身心应是俱疲了,特别希望有个能真心爱她的男人来抚慰她创痕累累的心灵了。当那个可怜的小白菜的故事,在我屡次地听说后,终于彻底地摧毁了我本不坚强的意志。我所选择的,便是从一切的机会里,开始毫无保留地排斥着这个叫熊志伟的卑微男人。一直以来的事情都能证明,他的确没有什么能力,连我们一家的基本温饱都难以解决,幸好我母亲有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可我母亲的身体状况,在两次怀孕后,更加严重地下降了。在我十二岁那年,我母亲病重,住进了小南街医院。她终究没有康复,凄凉地死去了。对我母亲的死,熊志伟哭得无比伤心。他泪流满面,鬼哭狼嚎,双手使劲地捶打着医院的病床。我母亲一脸微笑地躺在病床上,对于他的举动无动于衷。那时候,我觉得我已经不是为了我母亲刚刚去世而悲伤,而是被一个痴情的男人,为了他的女人离开人间而痛断肝肠,而受到了感动而悲伤。我的外公外婆在那时候还是没有把我接走,这实在令我费解,难道封建思想真就那么彻底地将他们腐蚀了么?再怎么说,我可是他们的亲外孙女呀。所幸的是,熊志伟并没有将我抛弃,当然,我在那个可怜的小白菜的故事的彻底迷惑下,依然固执地排斥着他。从小到大,我很少能穿上新衣服新鞋子,如果不是实在穿不了了,他绝对不会为我买新的;再说,一直也是我母亲在照顾我的一切,他将他所有的精力用在他的工作上。他是一家水泥厂的搬运工,他的脸上和衣服上,一年四季都是灰蒙蒙的。假使你看见他的第一眼,你也会联想到他的工作,不是建筑工,就是水泥工,要么就是泥瓦匠。我实在想不清楚,以他那么卑微的条件,怎么能有勇气追求我母亲呢?看来古轻扬说得对,爱情,可以叫任何人都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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