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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长


□ 范小青


范小青:当代知名女作家。1955年7月出生,从小在苏州长大,高中毕业插队农村。1980年起发表文学作品,先后出版《裤裆巷风流记》、《老岸》等十一部长篇小说。现为江苏作协副主席。
这些年社会上流行的新名词总是层出不穷,变化多端,当然多半是应运而生的。比如先有了下岗的说法,后来下岗的数字越来越大,就多了一个待岗,将下岗的一部分叫做待岗,感觉就好些了。待岗和下岗,虽只一字之差,意义却大不一样,一个待字,就给了人无限的希望。就像从前的待业青年,叫着叫着,就不待业了,总会有人替他们找到工作,安排去处,哪怕是居委会这样的无权无势的小单位,也是一心一意帮助待业青年就业的。
又比如在干部中间,从前只是说离休退休,一个人,不管你在岗位上干了多少年,也不管你是干得好还是干得一般,到了年龄,都得走人。开始的时候,许多人也可能不习惯,心态调整不过来,闹过一阵子情绪,甚至还闹过一些风波,但后来渐渐地接受了现实,因为人人都这样,眼看着今天张三下来了,明天李四下来了,他们可都是曾经显赫一时的大人物,他们都下来,我们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后来在干部的离休退休之外,又出现了一个新名词,叫离岗。离退休了,意味着再也不用上班了,除了每个月领工资可以到单位去一趟,如果工资已经划到卡上,根本这一趟也用不着跑了,效益好的单位吃年夜饭的时候可能也会带上他们吃一吃,其他时间,他们就从单位里消失了。离岗的干部不一样,他们虽然“离”了,却没离得干净彻底,班还是要上的,但最重要的东西却没有了,所以这班又上得叫人心里不好受。对于单位的那些事,从前是你说了算的,现在你说了不算,也轮不到你说话了,这种令人尴尬的处境,本来眼不见为净也就罢了,偏偏又要让你天天眼见着,天天经历着,这不是难为人嘛。但是政策摆在那里,难为不难为,你离岗了,说话不算数了,没人听你的了,但你还得来上班,这就是现实。
离岗的原因,跟离退休一样,不是犯错误,不是身体不好,不是表现,也不是能力,不是其他任何可以努力、可以改变的问题,而是年龄,这是不可动摇的。也有人将自己的年龄改了,但是即便改了,也总有到年龄的那一天。有一个单位的领导让人事干部替他改过三次年龄,后来怕人事干部说出去,就把他调走了,结果人事干部就说出来了。这个领导的做法愚蠢不愚蠢我们不去管他,就算他改了三次都成功了,让他的工作延长了三年或者更多几年,就算他在这本来应该下来的时候反而又升上去了,但他到最后也还得下来呀,他不能再改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吧,就算他还能改,他能一直改到八十岁不退休吗,他就是这期间做了国家领导人最后也一样退下去了。
有人说,在如今这个公平的社会里,也就剩下最后的两道公平线了,一道就是干部年龄的一刀切,还有一道是考大学的高压线。虽然这两道线也不是铁板一块,但毕竟在老百姓心目中,觉得它们还相对是可靠的。毕竟改年龄的人,是少数的,做这样的事情也是心虚的,不像有些人干了坏事还理直气壮,还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有一个机关的科长叫贵和生,快到年龄了,但身体很好,他不想离岗,就在单位里放风,说,其实,我的年龄,是弄错了的。副科长老阎正等着坐他的位子呢,老阎的年纪也不小了,在副科长的位子上也熬了有些年头,一直是赔着小心伺候贵和生的,也就是希望贵和生下的时候,能够推荐他,哪知现在贵和生不想下,老阎怎么不急,他虽然比贵和生小一点,但也小不了多少,如果贵和生不离岗,他就上不了岗,如果这个机会不抓住,他也就失去最后一次机会了。老阎一急,也顾不上态度了,忘记了自己这么多年是怎么在贵和生面前赔小心的。怎么可能错呢,老阎说,怎么可能错呢,这么多年你都是这个年龄,怎么到了这时候,你就年龄错了,这算什么?再说了,你的身份证、户口簿我都看过的。贵和生说,我的身份证和户口簿都是错的,是我结婚的时候改的,我老婆比我大两岁,她怕难为情,不想让别人知道,就叫我改成跟她一样大,我就改了,现在我要去改回来了。老阎涨红了脸说,哪有这种事,哪有这种事,哪能说改就改,你要几岁就几岁啊。贵和生说,不是我要几岁就几岁,是我应该几岁就几岁。老阎说,那也不是你想应该就能应该的,要有证明的。贵和生说,我会弄到证明的。
贵和生就去跑证明了,但这也不太容易,结婚二十几年了,婚前的户口簿以及能够证明贵和生真实年龄的有关材料,早已经丢失了,现存的所有档案资料,都证明贵和生是现在的年龄。贵和生惟一的办法,就是回到老家,去自己出生的那所医院寻找出生证明。
贵和生的老家在乡下,他出生的时候,乡卫生院还没有专门的妇产科,但是大家还是到医院去生孩子,贵和生也是生在那里的。现在那个医院已经转制了,是私人的医院,院长从前也是这个医院的医生,他亲自到档案室帮助贵和生寻找出生证,结果找出来的是一个叫贵何森的人,贵和生说,那就是我,那就是我,我爹把我的名字报给护士的时候,护士就这么写了。院长说,那你爹怎么没有纠正护士呢,贵和生说,我爹不认得字。院长把贵何森的出生证复印了一份交给贵和生,贵和生想了想,也觉得这样不太牢靠,他想请院长再重新写一张证明,院长说,那我也只能写上那个贵何森,而不是你这个贵和生。贵和生磨了院长半天,最后院长写道:贵和生同志坚持说,出生证上的贵何森就是贵和生。特此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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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当代 2004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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