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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我奉上永恒的诅咒


□ 范 曾


沙尘,它的名字叫无情,沙粒是无情的基本粒子,普天之下,没有两粒沙子可以聚合,它们独自存在,没有对话、没有融合、没有交流。聚而成堆,散而零落,无隙不入,无远弗届。那是天成的无情而盲动的无生物,而当它们被飓风卷起的时候,它们集体性的盲动却构成了最明确的目标——破坏。
风的肆虐,成为世纪之末全球的景观。当圣诞节前欧洲人正为新千年来临祈祷的时候,一阵百年未见的飓风,拔起了成千株凡尔塞宫前的苍天大树,吹塌了巴黎圣母院的峭拔而巍峨的塔尖。天文学家告诉我们,这次飓风中心所宣泄的近乎狂暴的能量,可以点亮整个欧洲城乡的灯火。人们束手无策,在狂风之后,法国人春天般的笑脸变成了肃杀的隆冬。这是一个灰黯懊丧的圣诞节,人们在火炉前发出无奈的叹息。然而,这次风暴没有挟带沙尘,因为那是大西洋在抖动。风,决不厚此薄彼,春天来临,渐觉和暖、岸柳抽丝吐绿的时节,中国西北的、挟持着雪山寒流的高压气流倾泻着、呼啸着、席卷着一路的沙尘,以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的气势铺天盖地而东,使日星隐曜,山川震粟。它跨越黄河,直抵北京;它威临长江,弥漫金陵。它一而再之,再而三之,前后十二次沙尘暴,从而创历史的最高纪录。
我们赖以生存繁息的地球,亘古以还展开着一场绿色和黄色的殊死决战。哪儿有绿色,哪儿必然水源充足,碧波荡漾,那是生命滋衍的乐园;哪儿有黄色,哪儿一定海枯石烂,江湖涸竭,那是生命凋亡的墓地。当我们伫立罗布泊旧址,时时听到因风化而发出的地崩石裂的阵阵哀呜,这儿已没有了水的因子,同时也就绝无生命的元素。在罗布泊,西北望两千年前的楼兰古城,在杳无际涯的荒沙中,只有昔日的断墙残垣和方基圆身的、坍塌的佛寺在夕照中顾影自怜。那英武的汉人都护、那骠悍的鄯善国使者、那城楼鸣哑的画角、那远方悠悠的羌笛都早已沉埋于历史的尘沙。然而,那时这儿曾一片葱笼,红柳成荫,连楼兰的城墙都是柳枝和黏土所构筑。“春风不度玉门关”是七百年后王之涣的咏叹,可以肯定,彼时楼兰附近已然沙化。岂止一个古城会沙化成楼兰这样的形朽骸立,岩石的风化、狂沙的冲刷,同样在自然界创造着后现代抽象表现主义的雕塑,在美国的一个沙漠地形成了纪念碑山谷。连绵的山脉变成了一个个石柱,美学家们称这是造化的鬼斧神工。
由楼兰向东到河西走廊敦煌莫高窟,北魏时三危山前河水宽阔清澈,碧山倒影宛若琉璃世界,好一个净土梵域。这才有了此后凿洞以供养佛祖的虔诚的僧人和信徒,才有了才赡艺卓、超凡入圣的画师和塑家,创造了莫高窟这样的人类文化瑰宝。而今碧水隐迹,绿荫消遁,大风起时沙砾碰击,声闻于天,人们美其名曰鸣沙山,然而,这声调却是何等的凄凉而悲切。
再往东,在黄河上游陕西岐山、凤雏之间,这本是周代发祥之地,物阜民富,在一座祭祀坑中发现了上万头牛作殉葬的牺牲,可见那时这儿曾是广漠无垠、水草茂丰的草原,直到汉代陕北墓葬中出土的画像石刻,上面有着种种的林木花草。奇禽异兽,断非先民对着如今天一般的黄土高原、沟壑沙丘虚构想象所可得,而是先民师法造化,传移模写的艺术杰构。千百年来植被消亡,水土流失,风和水同时冲击洗荡平整的高原,到如今满目疮痍,遍体鳞伤,那一条条的破败零落的沟湾,正诉说着历史的创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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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北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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