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纯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木麻黄林


□ 陈 北

  第一次,我以文字的形式记录这片木麻黄林,呈现它的存在、它的平常、它的缺陷和圆满。我不知道这是否合适,是否能够达到记录它的目的。它是如此庞大,又是那样渺小。在一个方圆五十几平方公里、有着十四个行政村的乡镇级岛屿上,它占了大约三十分之一的份额。对于地球,对于茫茫宇宙,它只是沧海一粟,但对于一个长年生活在附近村子里的人,它却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同样充满传说、孕育了无数生命的世界。它没有过去,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一切生物,包括所有的人、动物和植物都没有留下任何印记。没有一本历史或地理记载与它相关的只言片语。
  有人把它的起源归结于神的存在,因为有神的关爱,它才得以在一片干涸的沙地上成长、生存,然而种种神迹如今都已无法印证。也有人把它的起源归结于地壳的变动,由于地面的此起彼伏,使得它有机会摆脱阴郁的海底的囚禁,直接面对阳光,享受雨露。他们指出残留在沙地上的贝壳和附近山岩上的脚印作为印证。但这些都不足以证实它曾经在深海中存在过:它三面临海,贝壳被人从海边带到树林中是常有的事;山岩上的脚印更是无法证实它们存在的确切时间。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曾是战场,进行过一些战斗,而且还是很激烈的战斗。临近山坡上的战壕过了大半个世纪仍旧清晰可辨,虽然绝大部分已被荆棘和藤蔓覆盖。山上部署严密的碉堡和地洞也证实了战场的存在,这些遗迹现已大多荒废,有些保存着只供游人观看。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遗迹必将变得模糊、消逝,最后变成一些与战争无关的传说。
  木麻黄林呈南北走向,位于岛屿的东端,长约三里,宽有一里,像一条巨大的绸带披在岛屿的左肩。林中只有一条狭小的路贯穿南北,向北出口处是海洋,向南出口处是一条山路,山路再往前也是海洋,两边都是浩渺无边的东海。
  传说这岛屿过去是海盗的聚集地,是他们的避难所,也是他们攻击并占有海洋的据点。如果传说是真实的,那么他们肯定曾在这片树林里,或是外面的海滩上,对着星光,升起篝火,清点、分配一次次袭击中获得的战利品——金银财宝,还有一些从未见过野蛮海盗的女人。这些被命运抓获的女人有的就成了这座岛屿的先民,然而,岛上海盗的历史也已无法考证。我们所知道的最后一个跟海盗有点相像的人——他威慑全岛的居民,也威慑周边几个州县的人——在七八十年前的一场变故中逃亡了,不知所终。如今,岛上的居民大多坚信他们的血管中流着海盗的血液,并因此而自豪。
  我忘了自己第一次走进木麻黄林是什么时候。是在懵懂幼年的某个清晨或是午后,我随着母亲,可能是一大群人,第一次触摸到它柔嫩的肌肤。那时候走进树林,不是为了寻找宁静,为了冥思苦想,而是为了给贫困的身躯寻找干燥的柴火,为了给没有电灯的黑夜拾回一束束火光。
  记忆的真实从树林中的小池塘开始。那时我大约十岁,已经到了记事的年龄。小池塘位于树林的一个出口处,很大的一个圆,直径十来米,除了底部,四周全部用石头砌起。修建这样的一个池塘,最初可能是为了灌溉。但那时的池塘灌溉功能已经弱化,不再有人到那里挑水浇灌。于是,这一池清泉就成了我们的乐园。夏天,有时三五个,有时十几二十个,我们全都光着身子,跃入水中,像一束束阳光迅速插向塘底,而后又迅速露出水面,把水拨向受惊的同伴,拨向藏身在石头缝隙里的蛇。蛇一直在窥视着我们,极少现身。我们每天就这样在池塘里嬉闹,直到烈日变成落日,树林安静下来,鸟儿归巢,母亲们的叫声传来,才离开池塘,结束美好的一天,结束无数个这样美好的一天,结束一段贫乏却又幸福的时光,然后永远地离开,到了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迷失了自己,遗忘了池塘。那时的池塘从未干枯,地下水源源不断地涌起。
  另一些确切的记忆是孩子间的争战。不是模仿,争战是真实的,跟曾经的战斗一样真实。因为赞同或反对某些看法,村里的孩子自然而然地分裂成两拨,一拨以山上的巨石为领地,另一拨以树林为隐身所。课余饭后,这些心存无名愤慨的家伙,就聚集在各自的阵地,朝对方拼命呐喊、咒骂,投掷石块,企图把对方从藏身地驱逐出去。这样的争斗常常因为黑夜的笼罩无果而终。长大后,孩子之间的分歧自然而然地消弥,好像一个并不存在的伤口,睁开眼发现原来是虚惊一场。年龄稍长,周围的同伴为了谋生各奔西东。渐渐地,我就习惯独自走进树林,或在空地里坐下,凝视落日的余晖,或走向树林的尽头,眺望山上的流云。林里林外有着各种各样自然的声音、自然的色彩、自然的呼吸。有时,我也会带另外的一个或几个人到这里来触摸清新的沙地,呼吸健康的风。更多的时候,我是孤身一人,跟树林一样安静。在林子里穿行,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与摇荡的树叶和稀疏的阳光为伴,像游逛一座古老又封闭的城堡,寻觅不为人知的秘密。
  由南到北的那条狭小小路是村里的渔民们踩出来的。那还是搞合作社的年代,一个生产队共有一条渔船,共生产,同分配。贫困和沉重踩出了这条模糊的小路。脑海里常有这样一个画面:一伙过了知天命之年的渔民扛着沉甸甸的渔网,回到村里,在妻儿们微笑的目光中,把捕获的鱼堆放在庙宇前的小场地上,由生产队长按每户人口统一分配,然后带着应得的那份回到各自贫乏的生活中,这些渔民是我的祖父和他的同辈。到我记事时,合作社已失去它的光环,祖父和他的同伴不再下海捕鱼,他们的后代也不再充当渔民,而是做了石匠、木匠、泥瓦匠、教书匠或裁缝。那条渔船被丢弃在林子中,它的残骸布满锈迹。
分享: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