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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契诃夫,遥远的《海鸥》


□ 吕效平

  亚洲当代戏剧季演出/契诃夫传世名剧《海鸥》
  演出团体:匈牙利Kretakor戏剧团
  演出时间:2007年11月16日-18日
  演出地点:D6空间(安福路288号6F)
  
  一、契诃夫
  
  在契诃夫之前,欧洲戏剧必须描写人的一个完整行动。亚里斯多德说,对于悲剧来说,行动先于性格,人在追求幸福或者躲避不幸的时候,性格自然地被表现出来了,但是不应当直接地描写性格。他又说,并不是描写一个人的一天,或者描写一个人的一生,因为是描写了同一个人,悲剧就自然地获得了“行动”的整一性。因为,一个人的一天和一生,有许多互不相关的事情发生,而悲剧描写的,是开头导致了发展,发展导致了结局的一个完整的事情。为此,后来的戏剧家有的把戏剧的原理解释成“冲突”,说没有“冲突”就没有戏剧;有的把戏剧的原理解释成“危机”,用中国早期戏剧教育家余上沅先生的话说,戏剧就是挖一个坑把人扔进去,看你怎么往上爬。
  自然主义者左拉用亚里斯多德之“矛”,攻亚里斯多德之“盾”。他说“模仿自然”是亚里斯多德的艺术法则,那么在生活中,我们并不是每天都在做着有头、有身和有尾的整一的行动的,戏剧为什么一定要描写整一的“行动”呢?他主张,戏剧可以随便截取一个人的一天,或者一个其他时间段的生活,不管它整一与否,真实地记录下人的生活,这才叫模仿自然。但是,雄辩的左拉根据这个原则创作的戏并不好看。
  契诃夫是最早真正推翻了欧洲古典戏剧的“情节整一性”原则,而又能在戏剧中提供充足审美资源的剧作家。写作《海鸥》的时候,他对朋友说,要写一个戏,和以往所有的戏都不同,五普特的爱情①,有一片湖水,很美。这叫什么戏啊?完全没有故事!他又说过,人们并不是每天都在求爱啊,决斗啊什么的,人,也就是吃吃饭,打打牌,说说蠢话,在他们吃饭、打牌、说话的时候,悲剧就发生了。应该写这样的戏。
  我们从契诃夫的戏剧中感觉到左拉所缺乏的动人诗意,同时也对契诃夫产生了一个误解,以为他像左拉主张的那样,真实地描写了琐碎、平凡的客观生活,从这种对于客观生活真实的描写中创造了诗意。
  黑格尔有一个观点:戏剧虽然要把人的生活像史诗的描写那样展现在眼前,但是戏剧归根到底是源自于人的内心世界的;戏剧的美感源泉是来自于戏剧主人公的心灵,而不是来自于他们的客观存在。
  契诃夫颠覆了亚里斯多德的“情节整一性”原则,他有没有颠覆黑格尔关于戏剧源自于主人公内在心灵的学说呢?
  匈牙利人演出的《海鸥》是非常动人的!他们演出的这个戏的美感源自于何处呢?是源自于契诃夫诗意地描写的客观生活,还是源自于他所创造的人物的内在心灵?
  在匈牙利人的演出中,深深打动我们的——
  是特里波列夫撕心裂肺的绝望:他向他的舅舅抱怨妈妈不爱他,妈妈的朋友因为他大学没有毕业、父亲是一个小市民而看不起他;他精心准备的戏剧受到了妈妈和她朋友的轻侮;他所爱的姑娘看不到他的才华,却因为崇拜一个中年小说家的才华跟其私
  奔了,他却仍然深陷在这段无望的爱情之中……
  是妮娜的激情与忧伤:她像海鸥被美丽的湖水吸引着一样,被艺术和小说家的才华吸引着,抛弃一切跟他、跟艺术私奔了,两年后,孩子死了,她被遗弃了,成了一个下等流动剧团的三流演员,她看不到在艺术上成功和重新获得爱情的希望,但她还是在一个风雪之夜,因为听说特里果林来了,不能自制地来到她为爱情和艺术而离弃的家乡……
  是玛莎深受煎熬的心灵所发出的哀嚎:这个寻找一切机会尾随在特里波列夫身后的姑娘陷入了对他的炽烈的爱,他却从来就不正眼看她,为了拔除这爱,她随随便便把自己给嫁了,但在冬夜里宁肯不回家料理自己的孩子,也要赖在这个不肯看她一眼的男子身边,为他失恋的痛苦而痛苦……
  
  是那个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失败的退休职员的不甘心:他觉得自己一辈子就这样荒废了,想当一个作家,没有当成,想结一次婚也没有结成,他对少女妮娜的迷恋是他这种不甘心的表现……
  甚至是那个无足轻重的小学教师麦德维坚柯:他那颗温和的心总是惦记着贫穷,惦记着他所得不到的爱人的温情,惦记着他缺少母爱的孩子……
  契诃夫的人物虽然没有行动,但他们内心所受的煎熬和欧洲古典戏剧中的俄狄浦斯、安提戈涅、哈姆雷特、奥瑟罗、李尔王、麦克白遭受的一样强烈。不是他们缺乏情节动力的、琐碎的、静态的生活给戏剧提供了审美的资源,而是他们内心的焦虑和激情提供了这个资源。
  许多学习契诃夫的剧作者像契诃夫一样描写寡淡的生活,却不能像他那样提供因为意识到自己生活的困境、而在内心充满焦虑和激情、时时刻刻忍受着焦虑和激情煎熬的人。而他们给自己并不成功的剧作辩护的理由居然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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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话剧 2007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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