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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的礼物


□ 王国栋

  冬日的阳光穿过阴云的缝隙照在学校操场上,那束阳光像一把巨大的扫帚,慢慢挥过空旷的操场,远处的田野一片荒寂,连只鸟都没有。

  张子梁收回目光,望着他的三十个学生,有十来个趴在桌上睡觉,靠窗的一个男生在低头摆弄一款新式手机,这部手机要比张子梁的那部贵一倍,最后排的一男一女在传纸条,墙角那个白脸女生眯着眼睛合着某种节拍频频点头,张子梁知道她的长发里掩藏着耳机。

  此时课只讲了一半,张子梁实在讲不下去了。今天是圣诞节,也是他的最后一节课,上课前,张子梁琢磨了几句题外话,想在适当的时候与教了四个月的学生们道个别,以后他不会再来了,也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些半大孩子了。可是,看看学生们的这副模样,连损他们几句的心情都没有了。

  张子梁刚受聘到这所处于远郊的职业中专的时候,校长就告诉他,这些孩子来自附近乡镇村屯,没考上高中,底子薄,家长渴望孩子能在我们学校毕业后谋份职业,而学校也承诺,毕业后把他们送到日本去就业。张子梁当时就表示,一定会因材施教。让他没想到的是,课堂纪律就像我们的某些行业,一管就死,—放就乱。第一次考试的时候,张子梁心里没底,学生们一再要求给划复习题。为了不让学生们的分数太低,就在书上给学生们划了二十道题。出考题的时候,他还在担心,别弄得全班的学生全是一百分,那样就太假了。于是出了一道复习范围之外的试题。批完卷子之后,张子梁的心冷了,全班三十个学生,只有—个满分的,三分之二不及格。

  长时间的寂静。

  科代表终于站起来了,这个矮小的女生侧过身,气愤地扫视她的同学们,“大家都注意听课!”

  墙角的白脸女生把耳机拿下来,歪着头往前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子梁压住胸中的火气,“你们为什么来上学啊?”

  玩手机男生懒洋洋地说:“找——个——工——作——呗——”

  “想找工作的,来,都抬起头来,看黑板。”

  张子梁刚转身,放在讲桌上的手机响了,是日本动画片《机器猫》里的—个声音,忘了关机。

  学生们轰地笑了,一个同学说:“老师真可爱。”

  张子梁说:“今天是最后一堂课了,明天就开始复习准备期末考试,我就不来了,希望你们能给我留下—个永远的好印象。”

  趴在桌上睡觉的学生被同桌捅醒了,—个刚坐直的女生忽然问:“听说老师是作家,你能把我们写进小说里吗?”

  玩手机的男生替张子梁回答了:“不——能——”

  张子梁使出绝招,“如果你们这样的话,我让你们这次考试全都不及格。”

  科代表又站起来,板着小脸:“让你们得瑟吧!”

  学生们老老实实地端坐着,像一群小木偶,张子梁又开始讲课。大约过了十分钟,这帮不争气的家伙又萎靡下去,张子梁说:“我不讲了,大家自己看看书吧。”

  张子梁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飘起了雪花,操场和远处的田野白茫茫一片。

  一辆拖拉机开到学校门外,车斗里坐着几个顶着化肥袋子的农民,一个农民从拖拉机下来,匆匆走进校园。几分钟之后,这位农民大叔隔着教室的门玻璃往里看。张子梁拉开门,问他有什么事。

  他搓着僵硬的手指往教室里看,“我是李爽的父亲,给她送生活费。”

  张子梁回过头:“李爽。”

  —个同学接过话把儿:“她不叫李爽了,改名叫李宇春了。”

  戴耳机听课的那个女生剜了大家一眼,起身跑了出来,一股香水味随风涌动,李爽李宇春接过父亲递过来的二百元钱,连话也没说就转身回到座位上。

  仅仅一会儿的工夫,雪下得更大了,李爽的父亲佝偻着腰,侧着身在大雪中走向拖拉机,车斗里伸出两只手,费劲地把他拉上去,拖拉机冒出一股浓黑的烟,在飘扬的大雪中突突突启动,很快就被雪花淹没了。

  张子梁想起了自己的老父亲。

  下课铃响起,张子梁在黑板上写下:你们的前程……

  “希望你们好好学习,”张子梁用粉笔戳戳黑板上那句话后面的省略号,“这是我送给你们的圣诞节礼物!”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张子梁走到操场上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喊老师,回头一看,是科代表。等她走近了,张子梁问:“有什么事吗?”

  科代表双手捧出一支黑色的钢笔,钢笔上系着粉红色的缎带,呈蝴蝶形。几朵雪花落在钢笔上,慢慢地融化。

  “这是我们全班同学送给您的圣诞节礼物,谢谢老师!”科代表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子梁抬起头,教室里的日光灯散发着白莹莹的光亮,学生们在窗前站成一排。他接过钢笔,感觉到了它的分量。张子梁转身往校外走去,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插在棉衣兜里的手攥着那支带有教室温度的钢笔。他不知道,这样大的雪,还有没有进城的班车。

  责任编辑 白荔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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