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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入梦


□ 陈克海

  起初,这里没有名字,只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森林和群山。群山莽莽,禽飞兽走,泱泱万物,恣意生长。二百多年前,几个流民慌不择路,一头撞了进来。听我爷爷讲,兵荒马乱中,最早一路跑进深山老林的,屈指数来,也就姓朱的、姓陈的、姓杨的、姓李的、姓张的、姓王的,那么十来户人家。谁家厉害有人当抢饭,谁家贫寒穷得咣啷响,我爷爷都扯得有板有眼。先人的故事口口相传,上百年前的事仍然能寻摸个大概。他们在山顶垦荒、伐木,盖起茅草屋,目的是为躲避强盗和土匪的骚扰。酒足饭饱的抢饭腿脚无力,懒得跑到山上和穷苦人争那点包谷饭。解放军打过来的时候,沿河而居的抢饭被赶上了山,毫无组织的流氓就这样作了鸟兽散。打仗的时候,我十来岁的爷爷正在对门的山上薅草。春天的山野杂花生树,他拄着锄头立在坡上看了会儿,然后在稀稀拉拉的枪声中睡了一觉。他迟钝的反应,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饱受骚扰的小村庄真的就从此太平了。留在他脑中的唯一印象是,平时蛮横惯了的抢饭,屁用没的。多年后,我跟人上山采药时,偶尔还会路过一些平坦的地方,多数以什么朱家屋场、杨家屋场或者直接以老屋场命名。我试图找到炮火的痕迹,捡两颗弹壳证明一下荒山的历史渊源,可山里只有积得厚厚的枯枝败叶。四野无人,只有流水淙淙,鸟虫撒欢。时间在这里停止了,亘古不变。先人生活的地方树高草浅,棵棵大树枝繁叶茂,无动于衷地立在天地之间。
  事实上,山中的场景,我差不多全忘了。在太原的九年,我习惯了城中热腾腾的一切。除非孤夜难眠撒娇发嗲,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外乡人。有一回和朋友们聊起森林,聊起南方的潮热,聊起凶险的毒蛇,张口就说出了我哥哥的屁股被蛇咬的情节。我哥受难的地方离剿匪的乌龙山不远。说到那个采药老汉抱着我哥的屁股吸毒的情形,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是啊,我哥命大,毒蛇咬到了他的屁股,但却幸运地碰到了那个名叫杨纯田的采药老汉。
  我奶奶是这些故事的讲述者。我七十岁的奶奶,对于人世自有她的看法。每年回家,她总会热情地把我喊到跟前讲白话。她说起人事的无常,讲到死亡的种种,死人和活物总会发生不可思议的纠缠。她的话头天马行空,就像旋转的陀螺前行,一个个亡人次第走来,泥沙俱下的含混中,却又总能准确揪出硬朗的线索。我奶奶口才还行,从没出过远门的她,对东家西家的长短,一清二楚。她捏着嗓子模仿死者的习惯性话语和动作,活灵活现,令人毛骨悚然。有关杨纯田的死就是某年她和我说起的。她说,那么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人死起来还真快。那时,她正为找不到自己手指甲上的血脉而忧心忡忡。向来能吃能做的她,在她七十岁的年龄,突然发现手脚竟然身不由己了。儿女们都劝她好好在家待着。她说,这简直就是好吃懒做了,天天坐在屋里吃现成的,哪里好意思啊。她皱纹交错的脸上爬满羞涩,开始动不动就和人说起有关死亡的种种。在山中,人的胆子会无端变小,入夜后,空山静寂,生死都在瞬间缠绕,行善之人的命运、作恶之徒的下场,活生生,昭然若揭,仿佛他们仍然飘荡在我们身边,维系着小村的古老法则。
  就像艾赫玛托夫在《查密莉雅》中写尽了草原的无限风情一样,我也力图渲染出高山的性格来。然而,我没有耐心在其中游走。我知道在山中劳作的辛酸和迷茫。我开始勾勒山下那条名叫渔川的河。群山下的河流宽宽窄窄,众川交汇,最终气象非凡。不同的地段有不同的名字,河名都极为普通。但我记住了渔川。平时的渔川水性温柔,岸边青草贪婪,碎花的沙地上晃荡着闲散的男女。然而,夏洪爆发时,原先温驯的河流会突然变得狂躁无比。河中漂浮的不光有门板、干柴,还会见到牲畜的尸体。也有胆大的人趁着浑水摸鱼。但这些并没勾起我多大的兴致。我写到了横陈在河中的水坝。那是“文革”时期垒起来的建筑,大小无数。有的至今还在灌溉稻田,蓄水发电。
  山简化了,河也简化了,我又在河边竖起了一座房子。那就是杨纯田的回春诊所。杨纯田虽然搬到了平川,但上山采药的爱好仍然沿袭。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山里有他需要的一切。这种烂漫的想象无法抵消现实的惨淡,不过相较于工业时代的气焰嚣张,我还是情不自禁歌唱开了粉妆玉琢的童年。
  我删掉了开始的所有想法,开始写起了山中河边的忘年友谊。当然更主要的还是爱情。那些简单的两性,狂野,甚至流于粗鄙。那时年幼无知,平凡无奇的人事,无端地就在心中扎根发芽,被我尽情渲染。我以为人活一世,只有两情相悦的爱才是至为神圣,不可思议。可惜写到了爱情上头,我仍然无法理解他们的活法。我力求节制,最后却仍然是变形。我自作主张,把安静的村庄撵得鸡飞狗跳,声色无限。那时,改革的春潮已经涌进渔川,山中早就物是人非。年轻男女被卷到了更远的南方。这次他们不再像祖先仓皇来到深山一样跑出山外,但起初他们还是缩手缩脚,坐车晕车,在漫漫长途客车里呕得死去活来;进城闷城,在迷宫样的大街上茫然得生气全无。他们并非天生好逸恶劳,但在喧哗的物欲刺激下,浑身酸痛的肉体中也酝酿着小狡猾,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投机取巧。他们发家致富的愿望强烈。可惜成事者寥寥。
  这其实已经说到了《太白》中的我,那个名叫朱东的外省人了。《太白》最初只是为了怀念一个人,一段感情。但写下去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捎带上了偏见,包括些大而不当的攻击。这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从这些浮光掠影的讲述当中,我想说些什么呢?我企图干些什么呢?照《从前记》里的口气,我哥朱中年纪轻轻,他和所有爱折腾的人一样,了无牵挂,跑到城郊出卖一身蛮力,企图发家致富,不负此生。就连那个最初萌生的爱情,到了最后连个赌气的影子都没剩下。邪一老一少的友谊还没流布,魂魄就先自消散了。我其实知道自己也有强烈的渴望,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渴望些什么。现在,既然打开了小说的幌子。我干脆什么都说了吧:这所有的一切,全无想象,都是道听途说来的八卦,当然,也不乏自传的影子。成年以后,种种令人讨厌的恶习欲盖弥彰,只有久远的同忆,只有对历史的回望,才让自己从肥厚的生活中,拨云见日,重温忘却的原始风情,铭记梦中的古老时光。
  
  责任编辑 鲁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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