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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弭(中篇小说)


  汪洪

  一

  篝火。

  又是一堆篝火。

  在市区平坦的水泥马路上燃起篝火,在阳陵市的历史上是少见的。在不到一公里的路段上,燃起了十几堆篝火,就更是少见。

  熊熊的火光中,映照着一张张亢奋的人脸。在茫茫夜色中,火光把人群攒动的身影投向深邃的天幕,就像是一道道魃魃山梁的剪影,既显得硕大无比,又显得诡异万分。

  城市在篝火的跃动中,显得焦躁不安。

  在电力公司高高的微波塔上,不远处的篝火和人群都一目了然。市政府秘书长余力平伸出手指向玻璃窗外,数了一数篝火的堆数,又估计了一下聚集的人数,就急急忙忙向楼下跑去。

  十楼的小会议室里,坐着市委书记吴斌、市政府代市长刘东民等市里的主要领导。看见余力平走进门来,刘市长关切地问:“余秘书长,情况怎么样?”

  “又增添了两三堆篝火,增加了百多人,估计聚集的人数有上千人了。”余力平回答。

  市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杨玉辉就问:“要不要派特警大队上去?”

  吴书记说:“先不忙,还是要镇委、镇政府的人去做工作。目前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要让矛盾激化。根据眼下的人数看,可能附近的乡镇也有人参加了。余秘书长,你打两个电话,要市郊其他两个乡镇的干部也去现场,做一下疏导工作。”

  等余力平打完电话把事情安排妥当,吴书记又对他说:“你还是到楼上去继续观察,同时也准备一下天亮后召开新闻发布会的事情。”

  余力平说了一声“好”。又跑向了十五层的高塔。

  等余力平出了会议室的门,吴书记就向刘市长摊了摊手说:“对不起,你老弟刚到阳陵来,就遇到了这么个下马威。”

  刘市长笑笑说:“没什么,这对于我来说,也是一个考验。同时也是一个学习的机会。”

  “学习的机会?”吴书记接过刘市长的话尾,反诘了一句。不过,这句诘问更多的是引向自己内心的省思。

  刘东民是刚从省里下派到这个县级市的干部,市长的称呼前面还加有一个“代”字。市人大常委正准备这两天开全会讨论通过议案,拿掉这个“代”字,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遇到了眼下的这摊子事情。近年来,中央对发生群体事件的地方官员问责相当严厉。书记、市长都薅掉了好几个了。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乱子,恐怕就不是“学习学习”那么轻松了。

  是的。近些年来,无论是在省里,还是在地区,领导们叮嘱得最多的就是稳定问题。XX年、xx年……每年都有新要求。渐渐地,对稳定的要求成为了一种常态。当今的领导,最怕两件事,一个是“矿难”,一个“群体”。两者逢一,都是一票否决。阳陵没有矿山,所以不怕矿难,没想到就偏偏遇上了“群体”。

  有的市领导忧心忡忡地说,以前只说是邻省的地方发生群体闹事的事件,没想到这么快就摊到了我们阳陵。一场群体事件,就让全市所有的领导干部都笼罩在一种黑云压城的抑郁之中。

  余力平是在最害怕电话铃响的时候,听到的电话铃声。时间是凌晨一点半钟。他不得不推开妻子温暖的身体,披上棉袄起床来听电话。

  “是余秘书长吗?吴书记要你赶快到市委办公室来!”打电话的是吴斌书记的秘书小侯。

  余力平是吴斌当市长时提拔的秘书长,跟了好几年,尽管调任市委书记了,但遇到大的事情,吴斌还是喜欢喊他。加之余力平是市政府的新闻发言人,这样的事他当然跑不脱了。

  其实,余力平昨天晚上十一点半钟才和吴书记他们分的手。当天下午,龙山镇一个男青年跳楼自杀,家人不同意公安局的鉴定结果,抬着尸体到市里来上街喊冤,引起大量群众围观。直到傍晚,围观人群还没散去。害怕演变成恶性群体事件,吴书记要公安局长杨玉辉亲自到现场去处理,市委、市政府几个领导在市委小会客室里等着,观察事态的变化。因为出事当天是12月17日,在场领导称之为“12.17”事件。十点多钟,杨局长打来电话说,事态基本平息,市领导们又研究了几个预案,这才散会。

  临走时,余力平连着问了两声,没事我就先回家去?吴书记连着点了两回头,他才离开的。这才分手不到两个小时,就又被吴书记呼来了。

  余力平刚进会客室的门,吴书记就对他说:“不好意思,把你从热被窝里拉出来了。是这样的,事态扩大了,聚众的人不但不肯散去,还在马路上点起了篝火守夜。省内外的多家新闻媒体也给市委值班室打来了询问情况的电话。我们马上到现场附近去,一来是缩短距离,便于指挥;二来有利于了解第一手资料,你也可以为明天上午开新闻发布会掌握一些情况。”

  吴斌是原来的市长,几个月前才提成书记,在阳陵工作了十多年,有经验,也有威信。虽然个子不高,但也显得敦敦实实的。看到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其他的市领导也就安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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