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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咀(短篇)


□ 房光

  房 光

  哈哈,这谷子长的,看看这谷穗吧,真像唱的那样,黄……黄什么了?黄澄澄的谷穗好像是狼尾巴!

  站在一块谷子地的地头,眼里的似水柔情一波一波流淌。手里的麻绳陡地一紧,勒得手生疼。他抖抖缰绳,冲牛说,你嘴也太馋了,是吧?我老汉还不知道新粮食是啥味儿咧,你倒想尝尝鲜?你自己说吧,你是不是有点儿没成色?牛翻翻眼皮,羞得脖子一软垂下了头,顺便撒了一个娇,在他腿上蹭了蹭。他笑笑说,老伙计,侍候庄稼你是有功之臣,流汗不比我少,要不先慰劳慰劳你?说着掐下几个硬邦邦的谷穗。

  离开谷子,他牵着牛顺着土道往梁上走,眼里金黄一片。梁上还有他家两堰地,种着黑豆黍子另有半堰胡麻,他要去看看它们。路边的地里尽是庄稼,有玉米、山药、葵花、莜麦啥的,远远近近没一个人影儿。今年雨水勤,每一场下得不迟不早尽都是时候,下完天立马就晴了,阳光充足,加上锄耧得当,化肥追得足,庄稼放开了长,长得都人高马大,红头壮脸,把地都撑大撑破了。跟庄稼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他是把庄稼的脾性给摸透了。庄稼知恩图报最有良心,你敬它一尺,它还你一丈。你永远亏欠它的,它永远也不亏欠你的。可是,地里却没一个人影儿。看着路两边的庄稼,他替这些庄稼感到委屈。它们都有主人,它们的主人也不想它们吗?咋就不来看看它们呢?心真硬啊!他跟别人不一样。一天不见他的庄稼,他就吃不香睡不实。他天天要来地里转一圈。前晌他从村西转到村北,把那边的庄稼看了一遍。这不,后晌他先去了村南,现在这是到了村东的龙咀了。

  上到梁头,黍子认出了他,也认出了牛,熙熙攘攘,激动得不得了。他急忙俯下身子,伸手顺着一穗黍子轻轻抚摸了一把,手心凉丝丝的,还哧溜滑了一下。另一只手又陡地一紧,牛嘴已探到一块黍子地里了。他歪头对牛说,别别别,那不是咱家的,那可是人家的。同时,拉紧了手里的缰绳。他闻到地里热乎乎的香甜的熟粮食味儿,嘴里成咸的有了口水,也就理解牛了。诱惑太大了!嘿嘿,他想,别说牛了,人都受不了!这次他没有埋怨牛一声,挑大的掐了几个黍穗子,托在手心里让牛吃。牛的舌头温热湿润,从手上滑过,将黍穗卷在嘴里,目光湿漉漉的,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发出动人的声音。他在牛肚上拍了一巴掌,像拍在鼓上一样,隆隆响。他说,好险呀,你吃了人家的黍子,人家不怨你,怨我,你要坏我的名声吗?他闭上眼睛,鼻翼抽搐不止,陶醉在黍子甜嗖嗖的味儿里。闻够了黍子味儿,睁开眼睛,目光顺着铜丝一样细细的弯弯的黍脖子慢慢滑过去,滑出自家的黍子地,一直越过高高低低的庄稼和几个长满树木的村庄,飘向大东山,那里桦树叶胡榛叶红得像着了火,气势撩人。

  嗨——,他没头没脑喊了一声。

  接着,他和牛过了一条浅沟,看望了黑豆和胡麻。牛自然又比他先走一步尝了鲜。黑豆和胡麻货真价实可都是好东西香东西呀!牛浑身的毛竖起来,吃得满嘴流油。到现在为止,他今天又把自家的庄稼全看了一遍。没有了,一样不落一苗不落,不偏不向全看过了!太阳还在天上,离天黑还早,他觉得一阵空虚。走吧!他拍拍牛背说,沟沟梁梁脚赶脚走,咱俩得找个地方歇一歇,喘口气。下面的官道边上有一片沙滩,紧挨着一溜蒿荒地,草长得有半腿高,野兔的影子闪来闪去。他指着前边对牛说,好了,就去那儿吧!蒿荒地里有数不清的杂草,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儿,草籽跟粮食一样,圆鼓鼓亮晶晶的都快要熟透了,面性很大了。牛挣脱缰绳,理直气壮吃开了,吃着有意瞄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草是大伙的,我吃草总不会坏了你的名声吧?他把鞋脱下来,垫在屁股底下,坐在一面斜坡上。也就是坐在了山怀里,山的膝盖上。他掏出烟锅,开始抽烟。一口吐出来,烟在眼前化开,他觉得身子里嘶嘶响,手和脚麻酥酥的,也要化开了。

  官道上起先空空的,后来一头牛拉着一辆小平车慢腾腾移过来。走得可真够慢了,像老是待在一个地方不挪动那样。走近了,他看见小平车上坐着一个人,头垂在胸脯上,闭着眼睛打瞌睡,年龄跟自己相差无几,七十上下的样子。人生面不熟,一个过路人。走得更近了,坐在小平车上的人睁开眼睛,看见了他,冲他友善地咧嘴笑了笑。他得还礼,也笑了笑。他觉得这还不够,坐直身子打招呼说,老哥,过来坐坐抽锅烟吧!对方高兴地说,好啊!那人把小平车赶进蒿荒地,吆喝牛站下,掀身下了车,挺挺身子,没挺直,弯着腰卸车,将一副小鞍子从牛背上拿下来,放在草丛里。牛乐坏了,噗地吐出一口气,刨了两蹄子,没顾上吃草,轰隆一声躺在地上,打起滚来。赶车人仰头看了一眼,脚擦着地皮,背着手朝坡上走。两人还离大老远,他就从屁股底下抽出了一只鞋。

  两人挨着肩膀坐在坡上,黄土丘陵特有的地貌起起伏伏排浪似的,一股劲涌向天边,混混茫茫,已是视力够不着的地方了。赶小平车的人叹道,好地方,真眼宽啊!说着抖着手摸索一阵,掏出烟锅。他笑眯眯说,老哥,尝尝我的烟咋样?赶车的人把烟袋递过来,接着他的话茬说,好啊,你尝尝我的,我尝尝你的。两人抽着烟,同时夸奖对方的烟说,好好好,劲儿真不小,一口赛一口,顶瘾着哩!两人吧嗒吧嗒抽烟,一边在心里翻腾,没话找话。生人见了面,先得问问尊姓大名,要不没法称呼,说话不方便。他扭头看着赶车的人,正要问话,赶车的人先开口了。我叫武生财,老哥贵姓?他忙说,免贵姓孟,排行老二,我叫孟二贵。又说,我哥叫孟宝贵。这样一来,两人的关系近了一层,说话果真顺溜了。他说,生财兄弟,哪个村的?赶车人抬手指着东山说,那不,二道梁。他脱口哦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他拖着声音等着,以为赶车的人要问自己是哪个村里的,随时准备回答。可是,不知为什么,赶车的人没问。好像不打算问的样子。他不再等了,指着西边说,我是这村的,孟庄。赶车的人听了,嘴里也哦了一声,拖得不长。这下他看出来了,赶车的人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一个闷葫芦,有点泄气。但是,他马上想到了一个大问题,要是不说话就这么干坐着,抽不了几锅烟,赶车人就会赶着他的小平车走掉,这梁头上就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天黑还早呢,那怎么行?又在心里翻腾起来。可是,他的看法没过多久就改变了。赶车的人一旦开口了,原来话也够多,一句赶一句。他刚才不说话,可能是烟还没抽饱。烟袋上拴着一个牛角做成的磕烟钵,赶车的人把烟渣磕掉,叫了他一声老哥。赶车的人说,二贵老哥,家里种了几亩地?他本来很想问问赶车人的年龄.看看到底谁是老哥,谁是老弟,听了赶车人的话,没顾上问,忙回答,不多,也就三几十亩吧。赶车的人说,真有你的,我家种了不够三十亩。又问,今年都种啥了?他扳着指头谷子黍子莜麦啥的,一样一样数说。还没数说完,赶车的人惊惊咋咋说,你还种了洋姜?他解释说,牙口不行了,萝卜蔓菁发硬,有的还带筋,腌咸菜咬起来费劲,洋姜不是又嫩又脆吗?赶车的人说,二贵老哥呀,真有你的!又问,买农药子种化肥花了多少钱?他一样一样说,那人默默听。他说完了,那人惊惊咋咋说,上三千了?比我花得多,我花了不够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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