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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与银狐


□ 第代着冬

  阳光斜过林梢,照亮收割后的田野。一群南迁的候鸟像几块飘浮不定的灰色云团,冉冉滑过空荡的谷地,向着升起干硬冷风的河口方向,越飘越远。
  鸟声落下来,打断了桑少柏的梦境。
  桑少柏坐在条石上,倚靠一棵碗口粗的梨树。树上的梨子早已黄熟,一股风吹来,吹落几枚果柄腐烂的黄梨,零星砸进厚厚的落叶,溅起一阵沉闷的轰响。空中飘满梨子悄然腐烂的甜蜜味道,犹如发酵多时的醪糟被人揭开缸盖,一股醉人的芬芳在秋天的阳光里流淌。
  西斜的阳光透过梨树疏朗的枝叶,在桑少柏的背上筛下几块斑驳的亮光。温暖而松弛的味道很快把他引入梦境,他睁开眼睛,一下子看清了所有的颜色和光亮,树的颜色,花的颜色,土地的颜色,庄稼的颜色,以及其他全部的颜色。这些从未见过的色彩在梦中打开,呈现出种类的丰富,也呈现出形态的丰满。透过沁人心脾的光亮,桑少柏看见那只传说中的银狐在河边洗脸。那真是一只漂亮的狐狸,皮毛洁白、柔软,泛起银子一般炫目的光泽。银狐坐在河边,掬起甘甜的河水,把自己洗成长发飘飘的少女
  桑少柏自言自语:“好漂亮的畜生。”
  他的梦话惊动了滑过的候鸟,鸟声落下来,打断了他的梦境。
  桑少柏感到阳光来到脸上,像热水流过皮肤,留下一片波动的温暖。他把头抬起来,对着阳光抖了抖眼皮,想睁开眼睛看看梦中的银狐,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眼前依然只有一片黑暗。他像所有的瞎子一样,若有所思地斜着肩,静静地想了片刻,一丝不易觉察的自嘲沿唇角爬上眉梢,慢慢舒展,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宁静中,他拿起身边条石上的唢呐。
  经过太阳的照耀,唢呐像他的身子一样变得发热,仿佛天地间的阳光趁他瞌睡的时候,全都跑进唢呐里藏了起来。桑少柏轻轻地抚过麦草做的哨子,乌木做的漆黑管身,以及漂亮的铜喇叭,然后他把手探向另一个方向,很快摸到一块柔软的皮毛,竖立的耳朵,挺直的脊梁和一条粗大的尾巴。这是一条健硕的狗,它一动不动地坐在条石边,紧盯着收完稻子的空旷田野,那里有几条狗在追逐和徘徊,一条黑狗抬起头来对着飞翔的鸟影喊了一声,很快又低下脑袋,窜进了山冈上的小树林。
  桑少柏说:“银狐,走,我们去马那寨吹唢呐。”
  银狐抖了抖身上雪白的长毛,起身往篱笆边的大路走去。
  桑少柏把唢呐斜背身上,弯腰拾起身边的点竿,细密地敲打着坚硬的泥地,跟着银狐走上了大路。走在前边的银狐迈动着细致而缓慢的四蹄,听着身后点竿的声音,合上了主人的步伐。
  收割后的田野呈现出大片空荡。远远看去,一条雪白大狗引领着它的主人,像一白一黑两个幻影,逶迤过晒满稻草的坡地,飘飘浮浮地往村外走去。西斜的阳光很好地落下来,照亮瞎子身后唢呐上的铜碗,溅起一阵迷人的光斑。在这片光斑的引导之下,聚集在打麦场上的闲人看见银狐带着唢呐匠走出了村庄。
  “你们看,不知哪家要娶媳妇,唢呐匠又要出去吹唢呐了。”
  “可怜的人,太阳都快要落山了,连火把也不准备一个。”
  “瞎子要什么火把?在他眼里白天晚上都一样,好在他有银狐,那真是一条灵性的狗。”
  在人们的议论声中,桑少柏跟着银狐翻过一道小山冈,消失在一个山坳里。西天明亮的晚霞闪射出绚丽的光芒,像一蓬耀眼的火苗艳丽而俊杰。
  打麦场上的人们还记得,桑少柏是在梦马寨敬老院学的唢呐。
  十年前,桑少柏过了上学年龄,和他一样大的孩子已经上到了小学二年级。天生失明的桑少柏坐在瓦房下,能够听见小学生们从沟边竹林下传来的朗朗读书声。那里有一所村办小学,学校里有一个外地来的漂亮女教师,她天天用自己好听的口音,教村里的孩子们念书,唱歌,做游戏。竹林下有一个简陋的篮球架,太阳西斜的时候,那个地方传出孩子们的欢笑声,欢笑声和一种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交替出现,桑少柏感觉到是那个声音带动了自己的心脏,心脏才在胸腔有节奏地跳动。
  “母,学校那边是什么声音啊?像油坊打油的声音。”
  “可怜的儿子,那是学生们在打篮球。”
  “篮球像狗一样咬人吗,人们要打它?”
  “不咬人,篮球是老师带回来的一个玩具,有你的洗脸盆那么大,一打它就跳起来,不打它就一动不动,像赖皮一样。”
  桑少柏坐在门槛上笑了。经过他母亲的描述,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玩具,像他的木脸盆,潮湿而笨重,打它一下,它从洗脸架上跳起来,那是一个多么古怪的东西啊。
  哧哧的笑声使他紧闭的眼皮快速抖动,春天的阳光从门框上方飘进来,晒到他的脸上,他感觉到白天的明亮和温暖。
  “母,我也要去学校打篮球。”
  “儿子,你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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