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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奔


□ 郑彦英

  一
  农历六月六日的阳光给土黄色的咸阳塬铺上了鸡蛋黄一般的金色,驴经纪边天寿骑着他那匹被称作黑枪的黑色快马,就在这样的颜色里跑出一溜飞扬的尘土。边天寿穿着一件土黄色的无袖皮褂,三颗疙瘩一般的扣子没有系,在快马的奔跑中,褂子就高高地飞扬起来,像是飘扬在身后的一面旗帜。
  闻名整个秦川道的驴经纪边天寿认为,他真正的父亲,是那个在驴身上浪荡了一辈子的老光棍。因为边天寿从小就失去父母,是这个浪迹天涯的老光棍收留了他,并教给了他看驴、调驴、引驴和买卖驴的本事。这些本事加在一起,边天寿继他师傅以后,就成了秦川道上最大的驴经纪。最大的驴经纪,当然是人人羡慕的能大把大把赚钱的人物。但边天寿和他的师傅一样,眼前的财产,只有这匹他心爱的高头大马黑枪,其他的钱都变成了他的快活。他从师傅手里学会了驴经纪的同时也学会了这种快活:当着众人的面,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是他的快活,烂醉如泥,甚也不做、甚也不想是这种快活的顶点;在赌局上一坐三天三夜更是一种快活。赢了钱当然是快活的,但是最令别人羡慕的则是他输钱时的快活——成摞的银元输了,他像吐了一口痰一样轻松,他总是响响地清一下嗓子,潇洒地将银元往别人面前一推,银元发出叮当的响声,这响声更增加了他的豪气。“再来!”他微笑着说。他的这种微笑在他的赌友中长久地传颂。在传颂的过程中他的豪气被不断地扩大,他每每听到这种被扩大了的传颂,心里头的快活就拱得他浑身的肌肉簌簌抖动。他最佩服的就是他的师傅。师傅是在一场长达四天三夜的赌局中快活到人生的终点的。师傅先是赢了六百多块钢洋,师傅随便地把这些赢来的钢洋在脚边扔着,就在第三个夜晚刚刚结束,第四个黎明就要到来的时候,师傅输了,师傅不但输掉了赢来的钱,还将带来的一千块钢洋也搭了进去。师傅将胡乱放在脚边的钢洋往桌面上一堆,又将带来的装了一千块钢洋的皮褡裢往桌子上一提,口儿朝下往桌面上一倒,在银元杂乱的撞击声中,师傅张开嘴大笑一声。所有见过师傅的人,都没有见过师傅这么爽朗这么快活的笑声,笑声在封得很严的屋子里回荡,给这笑声增加了力度也增加了厚度。师傅就在这样的笑声中死去了。所有在场的人都说,师傅是快活死了气派死了。其中一个很有知识的先生说,这样的善终在整个秦川道上也很难再寻出第二个。他说人生一世就要修个福禄寿考,福禄寿都好办,唯有考最难,考就是死得痛快死得快活死得没有一点痛苦。他听了这话,更加对师傅崇拜得五体投地,在收殓埋葬师傅的同时,他下定决心,要像师傅一样地快活一世。当他离开师傅的坟茔独自开始驴经纪生涯的时候,师傅的豪气、师傅的快活几乎融化进他的血液里。师傅说女人是蚂蟥,女人只要一沾住男人,就要吸走男人身上的血,而且还要钻到男人的肉里头去吸血。被女人沾住的男人是最最没有出息的男人,因为女人不但要吸走男人身上的血,还要像一根绳子一样地捆住男人的手脚。被女人捆住手脚的男人还能快活么?边天寿开始也是相信师傅的话的,他看见女人就想到了蚂蟥,随之想到被蚂蟥吸血的惨象。“蚂蟥!”他见了女人后常常自言自语地说出这两个字,弄得许多人莫名其妙。
  但是在一个阳光明丽的上午,曲家镇首富曲孟驹的千金小姐曲玲玲带着闪亮的阳光把他罩住了。每当想起那天见面的情形,他就觉得那是老天爷特意安排的。因为他独往独来不知领过多少次驴群了,从没有出现过一次差错,唯有这一次差错,他的心被这个坐着一顶红轿的女子吸走了,而且任他怎么努力也收不回来。
  那是一个张狂的上午,他领着驴群在咸阳塬上嗨嗨地跑着,这是一条通往风陵渡的老道,他熟悉这条老道就像熟悉他手上的纹路。前面有一个很陡的大下坡,每每领着驴群跑下这个大下坡时,听着风在他的耳边呼呼地刮过,他都有一种飞翔的快感。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轻车熟路地领着驴群跑下大下坡时,撞倒了一顶红轿,将一个娇滴滴的女子从轿里撞了出来。他在轿夫的咒骂声中回过身来要去道歉时,却被从红轿帘下缓缓站起来的女子吸住了眼睛。他一跃跳下马来,马缰绳往马脖子上一绕,不管马了也不管驴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女子,伸过手去扶她起来。但那女子不让他扶,女子不让任何人扶,甚至连任何人都不看一眼,她在叫驴们踏踏的蹄声和此伏彼起的昂扬的嘶叫声中,只是掏出手帕,轻轻地掸去身上的土,薄唇似乎根本没动,就柔出了一个令他永生永世都不会忘却的字:“走。”就这一个弱弱柔柔的走字,夺走了那些恶恶地骂着他的轿夫的狠,也拦住了他的脚和手,他张开嘴呆呆地呼吸着,眼看着她坐进红轿里,眼看着红轿像一片云彩,飘向遥远的黄色的地平线的尽头。
  他完全忘记了师傅的话,他以驴经纪所特有的韧力和智慧抓挖了一个多月,终于弄清了曲玲玲的一切。随后,他制订了一套征服曲玲玲的办法和行动。
  过去他从来不在这个小小的曲家镇买驴,但从此以后,他有意只在这个小镇买驴,他能把别人看来很不显眼的驴以大价钱买走,然后再以更大的价钱卖出去。因为他已经有了固定的买主,他的买主对他所卖的驴深信不疑,自然是愿意出大价钱的。就这一个举动,他一下子就在曲家镇出了名,人们争相把驴卖给他,而他对驴的品评,往往使驴的主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只看你的驴一眼,就转过头去,然后说你的驴的深浅优劣,从驴的蹄子一直到驴的鬃毛,从驴的前后胯说到驴的尾巴,从驴的脖子的长短说到驴的叫声的长短和高低。他说这些时,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等他说完了,驴的价钱就从他的嘴里流淌出来,而这个价钱是绝不会再改变了。所以他的话一落音,人们只有遵从的份儿,点头的份儿,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也就因为他,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在仅仅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变成了咸阳塬上重要的叫驴交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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