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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睛(中篇)


□ 王秀梅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留给安喜一份好一点的生活。这正是我当前的奋斗方向,更是我全部的忧虑所在。

  早上我走出楼门,双脚刚刚踏上水泥地,就一跤跌进了阳光里。我想我歪倒在地的姿势应该跟一条懒洋洋躺着的狗雷同,如果我有着狗一样的气定神闲和无忧无虑……可惜不是这样。我想我更像一个倒地而死的人。一个人走出楼门,无端端地倒地而死,排除他杀,排除天灾(比方上头落下一颗钉子正巧砸入天灵盖).那还能有什么原因?无非就是病人膏肓

  这正是我全部的忧虑所在:我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这是通俗意义上的称谓。按行业叫法,它叫一颗肿瘤,再专业一点,它叫恶性胶质脑肿瘤。关于这种叫什么胶质的肿瘤,我所知甚少.也根本没打算将之作为一门我人生中的新学问来研究,虽然我从小就把活到老学到老奉为真理。事实证明活到老只是一种理想、一个虚妄的存在,我人生之路的尽头已隐约可见——刚才我倒在地上的时候,眼前出现一座桥,虹桥,彩虹之桥。我想,那一弯美好的玫瑰色彩虹,它预示着一切虚幻的结束……

  当然.爬起来以后的我马上理智地甄别出.刚才所谓的虹桥只是幻觉而已。但这幻觉无关臆想,它是我脑里那个东西作怪时产生的物理效应。据说,晕倒啦,幻觉幻听啦,这些情况通常都在早上发生。这是据医生所说。所以,并不是阳光袭击了我。这才刚刚早春,阳光温暖、和煦、慈蔼,一点都不沸腾和爆裂,没有任何杀伤力,哪怕是对我这样一个病人膏肓之人。

  我忧虑地走在春天里。我的忧虑所在,除了那叫人害怕的死亡,还有正在幸福河市场卖凉皮的安喜。安喜是我的……怎么说呢,我不愿意使用诸如女人这样的字眼。在我看来,只有那些成功人士才有资格指着某个女人说,这是我的女人。这样理直气壮的说法,需要一定程度的条件作为支撑——比方经济资本,它不是唯一,但至少是让底气粗壮起来的道理之一。

  而我一无所有。自从失去前妻白冬,我就自认为是一个一无所有之人,虽然我跟我现在的女朋友(姑且称之)安喜住在一起。我跟安喜住在一起,安喜跟我住在一起,我们跟贫穷住在一起。这就是我的现状。每天安喜在天不亮的时候起床制作凉皮,天亮以后踏着三轮车把那些东西运到幸福河市场,一张一张地卖掉。我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并不明显和重要.归纳下来总共这么几样:劈柴、劈柴、劈柴。

  说到劈柴,不免就要说到生活的艰辛,这就是我的忧虑所在。我时日无多,我死以后,难道还要让安喜在对我的思念里继续卖凉皮吗,我会闭不上眼的……走在春天里,我理智地意识到此时的我不宜思考太多问题.因为我脑里长了东西,它不允许我过度思考。我当前全力以赴干着的事.已足够我把自己每分每秒都置于思前想后当中了。那是什么事呢,说出来,或许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辉煌的一件事了——我绑架了我的前妻白冬。此刻我正走在去给她送饭的路上。

  确切地说.我在8小时前绑架了白冬——假如我现在被抓,警方是会用这样一些确切的数字来说明问题的。为了到时不那么麻烦,我从昨晚就开始记录一些关键事情的发生时间。我想好了,到时把这些记录痛痛快快地上交,签字.然后等死——这说明我在犯罪之始就具备了强烈的忧患意识。为什么会这样,除了因为我是一个谨慎之人,可能更具说服力的原因是,我归根结底是一个善良之人,走在犯罪这条路上我并不那么心安理得,虽然白冬有一万个理由被我绑架……

  现在是3月2日7点15分,我在昨晚23点15分,把白冬在一家洗浴城门口绑架。过程并不曲折:20点50分,我潜入她的车子;23点15分,我用一把刀架在她后脖颈上,给她蒙上眼罩,封上嘴巴,绑紧四肢;23点58分,我用她的车把她带进一个黑暗的阁楼。这是三个具有标志意义的时刻.我已在一个黑色硬皮本上做了详细记录。

  我给白冬带的早饭是一份凉皮。早上,我趴在厨房窗台上向安喜要了两份凉皮。她站在楼房后面的一间小平房门口,仰着头问我为什么要两份?我说,我吃一份不够。安喜吃吃地笑起来,笑得有点蠢,有点羞涩。我拿不准她为什么忽然这么笑.直到她上楼来给我送凉皮时说了那么一句话,才让我不得不承认,我正在干着的这件大事,其实关乎安喜,更关乎安喜的肚子。安喜那句话是:“你也怀孕了?这么能吃?”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是我全部的忧虑所在:安喜怀孕了。而她肚子里那小家伙的爹即将死去。纵然他一千一万个不中用,可他即将死去的事实,总归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连劈柴的活都干不了了。

  我拎着两份凉皮走在春天里。在公交站点我乘上一辆26路开往北岛的车。一个小时后我在硬皮本上记下:3月2日,7点22分,在幸福河站乘26路车;8点零2分,在北岛站下车;8点17分,进入租屋;8点25分,开始早餐;8点30分,早餐结束。

  利用这顿早餐.白冬不失时机地对我进行了打击和挖苦,所用语词跟两年前基本雷同,有一些话,她说出上半句我就能接出下半句。但我不接。我沉默地吃凉皮。如今我已不知不觉学会了沉默,有时候我觉得,对付世界,这是一种不错的方式。因为很多时候,话语越多,在让一个人越发自由地发挥自我的同时.也越发暴露他的虚弱和浅薄。在过去那些跟白冬共同的岁月里,我就是犯了这样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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