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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师傅的情诗


□ 向 春

  老张师傅甩着大步走近28路车站,他要坐上28路车到医院去看病。

  这是起始站,靠近他家。终点站在城市的那一头,是他过去的单位,红旗水果罐头厂。这条老线路,横穿一座城,像一根长长的刀豆,中间的25站,像25颗豆粒。28路车的两头,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地方,宿命的是,他在赖以生存的红旗水果罐头厂干了25年后,被迫买断了工龄——刀豆的一头掐掉了。

  想当年,老张师傅还年轻,是小张师傅,他一头浓发,迎着朝阳出门,跨上28路,充满着对工作和事业的向往。每每在进红旗水果罐头厂大门前,他迅速地抬起脚,嚓嚓两下,把一双皮鞋在裤角上蹭个铮亮。说实在的,谁能对领工资的地方不心存敬畏呢?

  有必要提一句的是,当时红旗水果罐头厂旁边是家医院,里边有一个姑娘,见人总是嘴角提起来,笑着,笑着,像一直在唱歌。这个姑娘跟他没半点关系,但这个姑娘在这家医院上班,医院在红旗水果罐头厂旁边,所以,他热爱他的红旗水果罐头厂,热爱28路车。

  后来红旗水果罐头厂歇菜了,医院扩建,占用了厂区,简单地说——吃罐头的人少了,看病的人多了。他的红旗水果罐头厂从地球上消失了。

  他不明白,水果罐头,那么好吃的东西,怎么突然之间,惹下谁了,人们就万众一心地嫌弃了?据说,城市里有了大型物流园,秋天,果子从枝头摘下来,直接进入冷链系统,在一定的温度和湿度状态下储藏,直到下一个春天,搁进超市,都保持着当初的鲜亮。

  一定的温度和湿度,这对人,也很重要。小张师傅刚插队回来那会儿,顶了父亲的班。二十好几的人了,找不着老婆,有点心急。他和一个叫二愣子的_丁友挺要好的。二愣子长他几岁,跟他嘀咕说,饥就会不挑食,不挑食就得吃一辈子粗粮。说到这儿,二愣子停顿一下,咬了他的耳朵私语,急的是下面那个,下面的其实好对付,就是找对一定的温度和湿度……

  那时候的小张师傅,傻了吧唧,一个劲地点头,其实没有领会精神实质。

  后来,有人给小张师傅介绍了个女人,是位纯情的幼儿园老师。幼儿园老师上课的时候,他偷偷去相她。她在教孩子们读诗歌,脸上挂着纯情的笑,声音甜得冰糖似的。当时他就对自己说,就她了。幼儿园老师听说他是罐头厂的,还会打家具,见了面后,看他长得有鼻子有眼的,也欣然同意。这就算是成了。结婚之后,他再没有看到幼儿园老师脸上的笑容。她的笑容是职业性的,在家里又不是上班,浪费什么表情。没有笑容的幼儿园老师其实是个丑人。唉,猴子如果会笑不比人难看,人如果不会笑比猴子难看。可不,幼儿园老师长得像个猴子,脸上的五官都没搭错地方,就是没进化好,似乎从娘胎里出来得太早了太急了,匆忙了就潦草,就夹生,就不尽如人意。第一次侧面看印象还好。正式见面时姑娘看上去躲躲闪闪很羞涩,女人害羞很遮丑。刚结婚的时候又有点昏天黑地。后来有了娃也就灯下黑了。张师傅始终感到遗憾,婚恋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一件喜事,执子之手的两个人应该有个定情物,比如一个物件、一句诺言,最好是一首情诗。当然张师傅不懂得诗,更不会作情诗,只感觉情诗是一种美好的语言,是掏心窝子的话。而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的他们很快就有了娃。

  老张师傅50岁那年买断工龄,两万多块钱一次性缴了社保。照规定,男人60,就能领到全额工资,因此,别人都盼着自己年轻,老张师傅盼着自己快点老。从50岁到60岁这10年,老张师傅没事干。

  没事干的老张师傅就想他的红旗水果罐头厂。男人在这个不老不少的年龄如果没有单位,比没有老婆心慌多了。老婆这东西,不娶爱的不行,娶了害的不行。60岁是人生的一个分水岭,是老张师傅前面的一道风景,等待,让老张师傅变得深情。于是他锻炼身体。只有活着才能等来全额工资的那一天。他沿着28路车的路线,从起始站往终点站走,做有氧运动。蓝天是大家的,阳光是大家的,氧气是大家的,不用不就太傻了嘛?他对每一个站点熟悉得像他衣服上的每一粒扣子。他从站牌上的广告,从车体上的广告,感受着这个世界的日新月异。还有从音响里传出的流行歌曲,歌词都像是情诗,唱得他心里那个痒痒。活着,可是真好啊。

  今天老张师傅戴了顶运动帽,耐克的,当头有一个对钩。他戴帽子不是为了保暖也不是为了遮阳,他戴上这种帽子显年轻。他终于到60岁了,全额退休金来临了,工资卡这会儿就热乎乎地在身上贴着呢。他身上微微冒出了汗,想起一句歌词:咱们工人有力量,嗨咱们工人有力量!走出巷口,看到每天蹲在路口的那个钉鞋匠朝他笑呢。钉鞋匠总是很开心,怀里抱着大皮鞋像搂着亲儿子似的。张师傅也咧开嘴回报笑脸。他心想,钉鞋匠肯定没有看出来,他不仅口袋里揣了工资卡,心里还揣一个预谋。此时,他正在实施一个重大的行动,眼下从这个巷口走出去,太阳落山的时候不会有人看到他回到这里了,呵呵,呵呵。他正了正帽檐,放慢一点脚步,底气十足地对一路跟在身后的老婆说,你别去了吧,一点小毛病,看不看都行。他知道,老婆跟着他,不是为了陪他看病,是为了看病之外的那点儿事情。可话还得这么说,夫妻之间有时也跟政治似的,得冠冕堂皇。老婆没吭声。作为老婆,经常不吭声,本来是一个美德,但咬人的狗不叫唤,这不吭声的老婆想做什么,他老张是挡不住的。多少年的经验告诉他,要想阻止一个女人认定的事儿,比不让阴天下雨还要难。女人这种东西,想干啥没有干不成的,如果哪次失利,她会以南墙为对应物撞死在这件事情上。哪一个伟人说过,大街上如果只剩下一个革命者,那一定是个女人。女人天生追求改变和颠覆,这改变和颠覆要从身边的男人下手,男人不就范,就让你没好日子过,就让你白脸变黑脸,黑头发变白头发,最后彻底把你篡改。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儿,张师傅长得一表人才,可是娶了个丑老婆。人丑是掖不住藏不得的,大家都知道他娶了个丑老婆。俗话说丑妻家中宝,张师傅认了,总比娶个漂亮老婆最终给别人娶下了强。可是一表人才的张师傅还怕他的丑老婆,这就有点违背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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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当代 2013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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