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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祈祷


□ 陈志泽

父亲的祈祷
陈志泽

  陈志泽 福建泉州人。长期从事文学组织与编辑工作。在《新华文摘》《当代》《散文》《美文》《散文百家》《散文诗世界》及本省报刊发表大量散文、散文诗,作品入选《中国新文艺大系1976—1982散文集》等。出版个人作品集十七部,主编文学书籍百余部。散文诗集《爱的星空》获华东地区优秀文艺图书奖,散文集《岁月的回声》《守望》获福建省优秀文学作品奖。现为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常务理事、福建省文联委员、福建省作协主席团成员。
  
  天空总是那么昏暗,压得古城透不过气。民国时期的一段日子,瘟疫正在残酷地摧残着这个城市一条条破落的街道巷陌,摧残着南俊古巷里祖父摇摇欲坠的家。这一段日子,祖父都快不敢进自己的家门了。穿过接连停放几位堂伯尸体的厅堂,脊梁骨凉嗖嗖的,不知道死神何时要从哪个角落再蹿出来。为了生计,祖父每天无力地挑着补鞋担子踩着自己的泪水走街串巷,忍受着饥饿与恐惧……有一天,一个邻居对祖父说,你只有信上帝才能过平安日子。祖父问,要交纳多少钱?那人回答,不用花钱,你只要去听传道,诚心祈祷。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好事!淹没在灾难的海洋里,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看作是漂向自己的救生圈。祖父满怀希望开始学着祈祷。话语笨拙,却都是带着血泪的颤抖的声音。父亲在祖父的一次祈祷之后,跟一位当医生的亲戚当学徒去了。父亲也开始祈祷了。父亲的祈祷源于祖父的祈祷,却又比祖父更勤、更虔诚。作为长子,他晓得肩上的担子有多重,重压下的祈祷,声声从灵魂的裂痕发出,感天动地。他学医出道后何去何从?一个熟人告诉他,城外有个村子缺医生,何不去试试。
  父亲这年二十岁,他到一个离家二十里的地方行医。这是个群山环抱的小山村。这里的村民祖祖辈辈都靠制陶为生。村子里到处是破碎的陶片,道路坎坷不平,陶片还从路面上裸露出来,戳破赤脚人的皮肉。父亲背负着整个家的重担踏上这块土地,他预感到此后的生活道路与村路一样难走。难走也得走,几年过去,父亲在这里成了家,儿女们一个个来到人间。因为多山,这小村子成为土匪出没的地方。我们常常在深更半夜听到土匪打家劫舍的骚动和村民呼天抢地的哭叫声。我们这样势单力薄的外来户最怕的就是这样的时刻。父亲默默祈祷,顶着柱子的大门紧闭着,一家人提心吊胆地枯坐着等待着天亮土匪自行遁去。这样的抢劫最终没轮到我们家。父亲在险恶的环境中看到希望的火星,看到天上有长虹般的霞光,他相信艰难中自有生存与发展的可能,神指引他来到这里,就是要他经受磨练有所作为的。父亲果然渐渐成为村子里的一个人物

  父亲在村子里站立了脚跟,但在医术上,毕竟才是零的开始。还有,孩子们的穿衣、吃饭、上学的沉重负担压得父亲直不起腰身。难熬的日子特别漫长,父亲得靠祈祷一天天度过。
  一日三餐动筷子之前父亲是一定要祈祷的,他诚心感谢主的恩典。眼前的食物在他看来是上天赏赐的。面对桌上的饭菜,如同面对生长五谷的田野,而上帝就是田野之上高照的太阳。平常,父亲并不要求我们像他一样要在饭前祈祷,但逢年过节或遇到什么特别的日子“加菜”,父亲就非得要我们一同祈祷感恩。父亲一人做主祷,我们闭起眼睛心到即可。我们眯着眼睛偷看父亲祈祷的样子,忍不住要发笑,还嫌他祈祷的时间太长。父亲知道我们这些馋孩子急着吃饭,但祈祷总是毫不马虎。
  一日之中父亲还要随时祈祷。他的房间备有稻草编成的圆形草垫,父亲要祈祷了,就把置于床下“踏斗”的草垫放到地上。父亲跪在上面,手臂伏在床沿,闭起眼睛……我猜想,祈祷非得闭起眼睛,这是因为目光所及有太多的遮盖与干扰吧?闭起眼睛,就拒绝这一切,专注于自己的追求与信念。我想象父亲闭着双眼感觉的世界非但不是一片黑暗,还无比广阔、澄明、宁静。父亲在突然遇到什么事没有主意,或是有什么坏情绪难以排遣时,他会把正在做的事停下,祈祷去。父亲即刻显得异常平静。
  父亲知道靠自己有限的医术拯救病人的生命没有十分把握,有时甚至无能为力,他得从上帝那里寻求帮助。他相信,上帝可以创造亚当与夏娃,赐给病人新的生命更不在话下,他因此要祈求。父亲常常为他的病人祈祷,一个个把名字都说给上帝。有个男孩生殖器几乎被绞面机绞断了,要求手术缝合,焦急的家长不容父亲有半点迟疑。而父亲是内科医生,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手术。没做过也要做,推辞的话父亲说不出口。隐隐地似有神助,他竟然壮着胆一针一线顺利地做完这个艰难的手术。这个男孩子长大成人结了婚生了子,送来面线和红蛋,感谢父亲的恩情。父亲说,不是我的本事,我是边手术边祈祷的。
  父亲在家里祈祷,在礼拜堂祈祷,外出到任何地方也祈祷,有时走在路上也祈祷。他随时随地都将自己的困苦向上帝倾诉。有一次,他在出诊归来的路上祈祷。他为自己耳朵失聪听不了听诊器而苦恼已经有些时日了。这是怎样的苦况啊,他戴上听诊器,却无法听到病人心脏的跳动和呼吸的声音,无法判断病人体内器官出了什么问题,这不但妨碍治病救人,眼看着这样下去一家人的生活也将面临“吊鼎”。为了这,他的祈祷几乎是不间断的。这一次夜间出诊,可以想象,父亲又为自己用不上听诊器而痛苦,他的心又一次碎了。在回来的路上,他边行走边祈祷。突然,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这可是许多天来没有过的——世界于他是无声的。这时,他还听到夜鸟的啼鸣,一声声竟然如此清脆……父亲很是惊奇,随即哭了。他恍然大悟:从现在起,他恢复了听觉!第二天一早,父亲把这个喜讯说给全家人,他激动得泪花都冒出来了。我们当然为父亲恢复听觉而高兴,但心里还是疑惑:也许正好是病要好了呢,前面祈祷多少次,怎不见好?疑惑归疑惑,我是不敢对父亲说的,父亲最不高兴的就是这样的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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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7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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