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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黄梅(短篇小说)


□ 朱宏梅

  鹃鹃酸酸软软的,一点也动不了。女医生说.你的骨头是酥的,血管也有问题,你的大脑血管特别粗.血冲过来就像发大水。你一定织过毛衣的,比方说,流到胳臂时,血管是12号针;流到大腿时,是9号针;流到脑袋时就是1号针了.知道1号针吧7那是棒针。街上买的棒针衫就是1号针织的.女医生没戴口罩,但是鹃鹃看不到她的脸,她也没想去看她。她安静地躺着,心里也安静。仿佛一针麻醉打在了心上。女医生扶着床,缓缓地往前走。这是一只有轮子的单人床,铺着白床单,她躺在被单里,就像盖着雪白羽毛。越往前.她的脑袋越迷糊,身体也越发地软.她的左手一直平放在身边,接着,右手也垂了下来,手里的一双筷子,却是没掉下来。身上的酸痛好多了,真舒服.安乐死真是舒服死了。她终于死了。从此,她不必惧怕死亡——一个人只能死一回呀.

  直到吃早饭,鹃鹃还是浑身没劲,连一小碗豆浆都端不住,洒了小半。好像还在梦里.原地转了两个圈,才想起来,擦地的布是晾了出去的,在阳台的“节节高”上。作孽,晾和不晾没什么区别,屋里屋外一样的冰冷潮湿。

  所谓”节节高”,其实是一段细竹,高约一米左右。细的一头,绑上弯成一个钩的细铁丝,便于悬挂。一节一节的短枝丫,可以挂袜子,抹布,特别是晒布鞋,一个枝丫上套一只,鞋底朝外,阳光直直地晒着。那叫好用呢。现在的年轻人都没见过这东西。这是鹃鹃的古董。而老何呢,明清花窗就是他的古董,整整一房间。

  水池里,已经有了一只碗和一双竹筷,这是何卫国的。她和他,就像太阳和月亮,她睡了,他才回来:她醒了,他走了。因此她常常对着一双袜子说,喂,何卫国,你真龌龊。对一副手套说,何卫国,你今天去哪里了?

  今天去哪里了7鹃鹃停止洗碗,茫然地望着窗外。

  窗外依旧是雨,冰凉冰凉的雨。2月1 3日起,落了三个星期了。中间只停了两天。迟迟不见春暖,海棠,玉兰、山茶。杏花,瑟缩着不肯开放。报纸上说,这是”冬黄梅”。可阳历交3月了呀,接下来是桃花水,接下来是一年一度的黄梅天,这雨呀,怕是要2月下到8月呢,叫人怎么活?

  厨房的窗对着小巷,偶尔一个人路过,鹃鹃也只能看见上半身——她家地势低,跨进门槛.还要下两级台阶呢。后门口的小河水离岸只有一寸了,不用倾盆大雨,只要润物细无声十天半月,她家就危险了。水漫金山,死的是虾兵蟹将。水淹花窗,会要了何卫国的命。记得有一次,她忘了煤气炉上的开水,等他回来只剩小半铫子了。平时温吞水似的他,差点没把她开膛剖肚。哦,他今天到文物局去了,大概是争取什么政策,或是呼吁保护文物吧。这人常常自言自语,糟蹋花窗就是糟蹋文化遗产,就是对历史的犯罪。犯罪7帽子也太大了吧?这是啥地方?苏州呀。文物多得吓煞人,怎么也轮不到那些破窗。不就是民间收藏吗?老百姓藏几个宝贝国家都要管?管得过来吗?不过,还真是要政府帮助了,别说水淹潮湿什么的,东西越来越多,小房间满了,换到大房间。再弄进来,往哪里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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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北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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